第5章 梨树花又开

下雨天，乡间小路一如几十年前。远处的山显得烟雨蒙蒙，她的眼眶不自觉地酸胀。沿着微陡的斜坡，她一步一步、迈向记忆中那低矮的房子。

房前泥泞陷脚的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人们发出嘈杂的声音。她一眼看见了安静坐在最角落的婆婆。她迈着有些虚软的步子走向婆，只喊了一声“婆”，眼泪就刷刷落了下来。

姑妈领她去给爷爷烧纸磕头，教她说“爷爷，我来了”，她控制不住地流泪，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爷爷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被淡蓝色的纱布盖住，面部轮廓依稀可辨、显得有些缥缈。他的身上盖着几层黑布，只余寿鞋露在外面。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脸，眼前浮现第一次回到老家见到爷爷的情景。

爸爸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回到老家这边。她跟着走了很久的小路，心里老大不高兴。

那时她对爷爷的相貌几乎没什么印象，因为她当时一心想着找东西填饱肚子。然而，爷爷招待她的却只有一大筐梨子，而且他还说要给妹妹也留点。她心想，她还不爱吃呢。

在老家待的时候，对爷爷没有太多的印象，他和婆婆似乎也并没有主动陪她玩耍。反倒是上了年纪的曾祖父，热饭给她吃、拔房前土里的草给她编篓子，听她扯些不着边际的话。

有天晚上的菜特别下饭，感觉是煎的什么肉。她问这是什么肉，爷爷笑着说是耗子。她心想，耗子肉能吃？但是这么好吃，她才不管呢。现在回想起来，这算是爷爷唯一一次跟她开玩笑。

老家的条件挺艰苦，房子外墙是竹子编的、糊上厚厚的泥巴。房前院子地面高低不平，下雨天不仅湿滑还陷脚。

茅厕是靠近竹林的一个坑，没有搭建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只有倚靠的后山是天然的屏障。解大便的话，一定要选准时机快速解决，因为指不定就会有干农活的乡亲经过。

身为小孩的她却并不太在意这些。天热时在院子里摆一床晒席，毛刺扎人、蚊子咬人，仍然乐呵呵。在田坎山坡来回奔跑，到处翻找可以食用的各种野果野菜。

她正沉浸在回忆里，厨师吹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厨师说自己的手艺肯定没得说，这个村红白喜事的宴席都是他操办的。她想起上一次老家大办宴席时她还在念初中，爷爷说她要赶着回学校读书、让厨师做快点。同样的地方相似的场景，她的心境却完全不同。

参加葬礼的人陆续过来吃饭，她挨婆婆坐下，却怎么也提不起筷子，好几次拿起又放下。妹妹碰了碰她的胳膊，让她多少吃点，晚上还要给爷爷守夜。她这才想起妹妹下午坐飞机赶回来了。她举起筷子，勉强夹了点菜，往嘴里喂的时候还是止不住地流泪。

外公外婆也来了，外婆拉着婆婆的手，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宴席上其他人也忍不住感叹，说婆婆实在是命苦，儿子住院老公去世，双重打击啊。

想到父亲，她的眼泪又刷刷落下。父亲无法送爷爷最后一程，他今后该有多后悔自责。

外婆温暖粗糙的手紧紧握住她和妹妹的手，宽慰到，都会好起来的。外公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们，会好起来的。

参加宴席的人渐渐散去，老屋陷入了寂静。夜深的时候，主持葬礼的人来了。她全程浑浑噩噩，只知道跟在伯父后面——父亲没能来参加，她代替父亲的角色。

一切流程结束，家人们已然疲惫不堪，他们都随意找了个地方闭眼养神。她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躺在屋内的爷爷，总觉得有些恍惚，好像他只是睡着了。

妹妹握住她的手，让她也休息一会儿。她点点头，趴在桌子上。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逐她。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前跑。她跑啊跑，仍然看不到出路。身后的东西抓住她了，在她耳边咆哮、不停撕扯她。正当她感到无助绝望时，眼前出现了一只闪着微光的黑蝴蝶，她心里突然有了力量，跟着它一路往前。光明渐渐重现，她看到路了。

睁眼醒来，她望着爷爷，轻声说到，“爷爷，您一路走好……”

***

细雨纷纷，她和妹妹一左一右挽着父亲沿着山路来到墓地。父亲在爷爷的墓前待了很久，他不说话、静静地站着。雨越下越大，父亲全身被雨水淋湿，她和妹妹扶着他往山下走。

离开时，她瞥见了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梨树。这棵梨树从她幼时就生长着，现在依然挺立。她从未仔细瞧过它，猛然一瞥，才发现，它的花开得那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