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和妹
她真搞不懂,为什么父母非要多生一个。
在她大概五岁的时候,父母领来一个圆嘟嘟的小家伙,说这是她的妹妹,从那开始,她在家里的日子变得很不好过。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基本没她的份了。更过分的是,无论任何时候、无论谁对谁错,母亲一律判定她错。
有天晚上,明明是那个家伙踩翻了泡脚的木盆、把地板弄得湿漉漉,母亲非说是她干的。她据理力争,详细地描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可是母亲压根不相信她,说妹妹那么小、不可能踩翻木盆。
老天爷啊,窦娥都没她冤!她实在气不过,梗着脖子跟母亲争了起来,还说出了积压在心中的不爽,“你就是偏心眼!”
接下来母亲的行为简直震惊了她的三观。母亲猛地一屁股坐在泡脚盆里,手指合拢成勺子、一下连着一下舀起泡脚水往自己头上淋。事已至此,她只有忍气吞声向母亲认错。她看到小家伙躲在屋角,心里的闷气更重了。
第二天,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对小家伙动了手。刚开始小家伙缩着脖子不敢还手,后面大概被她激怒了、小家伙像头牛一样闷头撞向了她。她始料不及,被撞翻在地。这下她可气坏了,使出吃干饭的力气,跟小家伙掐了一架。结果毫无悬念,她实力碾压小家伙、把小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然而,母亲回来后,不问青红皂白、直接赏了她一顿竹笋炒屁股。
对于母亲的偏心行为,她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却动不动就找小家伙掐架,小家伙倒也不甘示弱,每次都拼了命跟她对掐。烦人的家伙,哪天倒霉了才好!
她的愿望成真了。
这天她放学回到家,母亲手里捏着鸡毛掸子,一脸怒容瞪着小家伙。这种情景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她幸灾乐祸地靠在墙边观看,心想要是再来点瓜子就更好了。
母亲大声呵斥,问小家伙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小家伙缩着脖子蜷成一团,胆怯地瞅着母亲,然后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母亲挥动鸡毛掸子,重重地打在了小家伙的背上,紧接着,一下又一下。
母亲边打边哭喊,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的邻居,起初是几个,后面越来越多。大家纷纷出言相劝,却显然都是来看热闹的。本来母亲都快放下鸡毛掸子了,那些人一劝,母亲又重新举了起来。
她起先津津有味地看戏,渐渐地,随着母亲越打越重,小家伙开始瑟瑟发抖。但围观群众似乎意犹未尽,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母亲下不来台,举起鸡毛掸子又要往小家伙身上招呼。
小家伙往后躲闪、用求助的眼神望着她,“姐……”
她冲了过去,双臂张开护在小家伙身前,对着母亲喊到,“不要再打了!”
这场打戏终于结束。这次过后,小家伙成了她的小尾巴,成天姐姐姐姐喊个不停。她带着妹妹到田里抓小鱼捞蝌蚪,漫山遍野挖野菜刨野果。妹妹有什么好东西全都留着跟姐姐分享。她觉得有个妹妹也挺不错的。
妹妹也到她所在的学校念书了。像小时候一样,妹妹依赖相信她、凡事都听她的。她也很有姐姐的风范,在学习上辅导妹妹、有什么好吃的必定留一半给妹妹。
她觉得自己作为姐姐是很称职的,直到后面发生那件事。
妹妹跟班上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她得知后立马让妹妹自己回去向爸妈坦白。妹妹听她的话回家了,但是第二天父亲送妹妹回学校了。她觉得不对劲,但是也没有过多追问。然而,几天后,妹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老师把父母都请过来了。
父母当天就办理了转学。母亲到妹妹宿舍收拾东西,全程骂骂咧咧。她在旁边不敢吱声,安静地站在妹妹身边。
出了学校,母亲把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把妹妹暴打了一顿。母亲不仅打,还骂脏话,比农村那些泼妇骂得更脏更狠。妹妹像一条无力反抗的小狗,承受着母亲的打骂。而她这次不敢阻拦母亲,只默默祈祷母亲的惩罚能早点结束。
然而,这场暴打结束后,母亲又把妹妹带到外婆家,关上房门打了好几场。妹妹的嚎哭和求饶声从屋内传出来,她听得心惊胆颤,却不敢像上次偷钱事件那样挺身而出。
后面母亲的怒火终于平息,但这件事在她心里结了个疙瘩,她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
而妹妹似乎并没有生姐姐的气。每次她放月假回家,妹妹都特别欢喜,用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买好几袋零食、夹在书里变戏法似的展示给姐姐看。两姐妹晚上躺在床上舍不得睡觉,感觉有聊不完的天。
见妹妹这么天真快乐,她以为那事对妹妹并没有什么影响,心里稍微好受了些。直到,妹妹念高三那年,在电话里对着她伤心地大哭。妹妹说那个男生转学过来了,但那人似乎把妹妹忘得一干二净,堂而皇之地追求另一个女生,天天制造浪漫和惊喜。
呸,渣男!她在心里愤愤骂到。这个渣男当初把妹妹害得那么惨,现在倒还挺潇洒。
她在电话里安慰了妹妹,当即坐上了回去的车。几个小时后,她到了妹妹学校,第一时间没去找妹妹,而是找到了那个渣男。那个家伙正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新女友撒欢。她不动声色地打听了那个女生的信息,以女生的名义写了几封情真意切的情书,里面写到女生被渣男骚扰纠缠苦不堪言、急需骑士拯救。她选中几个肌肉发达人高马大的男生,把情书送了出去。
一切安排完毕,她这才去找妹妹。妹妹看到她非常惊喜,在原地又笑又蹦的。她牵着妹妹的手,很豪迈大气地说,“走,姐带你逛街,随便吃随便喝!”
姐妹俩在街上一路走一路吃,回到学校时两人已经撑得走不了路。妹妹似乎暂时不愿意回宿舍,她就带着妹妹到学校偏僻的一角。
沉默了片刻后,妹妹哭了,先是无声流泪,接着哭出声来,最后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她轻拍妹妹的肩膀,说了些宽慰妹妹的话,然后忍不住就口吐莲花了,她骂渣男是大粪便、臭狗屎、死杂种,活在世上就是污染空气,诸如此类。妹妹被她的脏话逗乐了,悲伤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了。
回到宿舍,妹妹的室友们正激烈讨论着,说刚刚学校有人打群架,只不过是一群人单方面吊打一个人,那人被揍得惨叫连连,在操场上哭爹喊娘的、丢脸死了。
妹妹肿着双鱼泡眼,很八卦地问到底是哪个倒霉蛋。得知是那个渣男,妹妹愣了片刻,紧接着哈哈大笑,一副大仇得报的痛快。看着妹妹释然的样子,她心里的疙瘩才算解开了。
她和妹妹先后大学毕业,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她始终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想着要罩着妹妹。妹妹也像小时候一样信任依赖她。她觉得自己就是无往不利的姐姐。
然而,生完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因为宝贝生病住了一段时间的院,加上她奶水不足,家人多少有点埋怨她的意思,她变得怀疑自己,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每天莫名地想哭。
对于她的异常,家里人似乎并没有关注到,大家都一门心思顾孩子,他们时不时还把孩子没吃够母乳的事情拿来说道。她的憋屈和压力越累积越多,经常独自一人流泪。
这天,妹妹打电话过来时,她没绷住,伤心地哭了起来。电话那头,妹妹显得特别着急,跟着她一起哭了。她很过意不去,收起眼泪跟妹妹说自己没事。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妹妹就坐飞机赶回来了。
妹妹拉着她出去逛街,一路逛一路吃喝玩乐,买衣服、做指甲、面部按摩。她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找回了一些快乐的感觉。妹妹一待就是好几天,每天变着花样带她娱乐。她越来越开心,也越来越依赖妹妹。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她压根没思考过,妹妹回来待这些天、在公司的工作怎么处理。直到那天无意间听到妹妹和妹夫打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妹夫说了什么,妹妹语气激动地争执着,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她刚想上前劝慰几句,又听见妹妹压低声音说到,“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我只有这一个姐姐。”
她退到一旁,掏出手机买了当天的飞机票,不容置疑地让妹妹回去上班。临走时,妹妹仍然不放心,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让她一定要照顾自己。直到上飞机时,妹妹还一步三回头,后面旅客纷纷催促妹妹,妹妹还像块望姐石一样看着她。
她忍不住对着妹妹大喊,“放心吧,我可是你姐!”
小时候她常常抱怨爸妈多生了一个,后来渐渐长大,她无数次觉得,有这个妹妹、她何其幸运和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