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杨同志
她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得这种病。
医院里,父亲摇晃着脑袋不停地干嚎,他没有眼泪、嗓子已经喊哑了。医生说父亲这种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必须马上住院。他们不敢耽搁,连搀带拽领着父亲做各种检查。由于要等检查报告出来后才能办理住院,他们只好就近找了家宾馆,带父亲过去休息。
宾馆大床上,父亲翻来又滚去,衣服扣子散开了。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时不时用手使劲按揉眉心,甚至用拳头捶打床面。
她坐在床边,努力说着些宽慰父亲的话,心里却很清楚,此时她说什么都意义不大。前几天父亲刚发病的时候,他的神智基本上还是清醒的,只是情绪有些激动,而现在,他似乎完全无法自控了。
他稀疏发亮的头顶在她面前来回晃动,有时他扭过头去、显出他略有些光秃的后脑勺。她恍惚想到父亲年轻时候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那时的他是那么意气风发。
她沉浸在过去的思绪里,有些痛苦难捱,隐约听见微微的鼾声,扭头一看,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老公四仰八叉歪着脑袋打呼噜。而房间里另一张床上,靠在床头的妹妹也睡着了。这段时间,他们带着父亲跑了好几家大医院,每次都满怀希望、每次却希望落空,大家的身体和精神都已达到极限。
她的脑袋越来越迷糊,父亲嘶喊的声音显得缥缈久远。她隐约看见讲台上神采飞扬的父亲,教室内外挤满了前来听课的老师们。她欣喜万分,连忙把手举得高高的。可气的是,旁边不知道是谁,一直在摇晃她。
“姐,醒一醒,该去医院了。”妹妹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朵。
她这才知道自己刚刚是在做梦。她看见老公和妹妹正把父亲往轮椅里轻摁,而父亲双脚蹬地、双手在空中使劲挥舞。她连忙上前帮忙。一通费力折腾后,他们才把父亲带到了住院部。
医生和他们交流住院的相关事宜,轮椅上的父亲时不时喊上一嗓子,“治不好的我这病!”“完了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各种事项沟通完毕后,医生递给他们一份非自愿住院通知书,她和妹妹一页一页逐字翻看。看着上面标的各种治疗方案,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无意间碰到妹妹的手、一片冰凉。两人对望好半天,没有人握笔签字。
一只大手抓起桌上的笔,刷刷签了字——老公的表情透着坚定,“爸的病不能再耽搁了。”
医护人员过来了,从他们手中接过父亲的轮椅往住院部推。起先父亲仍旧自顾自地摇晃着脑袋念叨,到电梯边时,他突然惊恐地大喊“电梯要夹人!”她和妹妹想安抚父亲,但父亲已经被推进了玻璃门,与他们隔绝开来。
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一直软在椅子里的父亲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她们这边跑,伸出双手大力拍打玻璃门。
她和妹妹忍不住贴在门上往里看,父亲眼巴巴望着他们、嘴里不停喊着“电梯要夹人!带我回家!”医护人员连忙上前把父亲摁回轮椅里,同时示意他们赶紧离开,以免病人情绪更加激动。老公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狠下心来,攥住妹妹的手,转身、一口气走出了医院。
父亲已经住院,妹妹没了留在这边的必要,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票回公司上班。她和老公也开车返回。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回到父母居住的房子,屋内一片寂静,儿子和他的外婆一起呆坐在沙发上。看见爸爸妈妈,小宝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光着脚跑向他们,仰头问到,“外公呢?外公的病好了吗?”她背过身去,仰头把眼泪咽了回去。
老公带着儿子先离开了,她和母亲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时间仿佛静止了。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她抬眼往外看了看,原来是天黑了。母亲开口了,让她回自己的家好好休息,最近她够辛苦的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迈着虚晃的步子往外走。
出了房门走进电梯,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这个家暂时不会有父亲了……她的老杨同志……
***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回,每天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多希望父亲生病这事是场梦,等到梦醒的时候,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耳边传来说话谈笑声,她感到自己正趴在温暖踏实的地方,疑惑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宽阔的肩膀。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立马扭头看去,当场傻了眼,这分明是年轻时候的父亲!
父亲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他正快乐地跟人交谈。看见女儿眼巴巴望着自己,他忙腾出一只手掏出兜里的饼干递给她,然后继续稳稳地把她背在背上。同行的老师们开起玩笑来,说杨老师最宠女儿,总是把烟钱省下来给女儿买零食。
她使劲掐了自己的脸,很痛,应该不是梦。她趴在父亲暖和结实的后背上,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她要保父亲一生平安顺遂。
教室内外,挤满了前来听课的老师们。学校要推举一位优秀的教师当选教导主任,父亲作为候选人之一,向全校呈现一堂公开课。
讲台上,父亲神采奕奕,举手投足尽显自信,不时在黑板上落下龙飞凤舞的字迹。课堂气氛异常热烈,同学们都抢着答问。掌声不断响起,赞叹声此起彼伏,父亲淡定礼貌地微笑回应。
所有候选人公开课结束后,全校老师进行投票。父亲的呼声最高,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得知这个消息后,父亲连着几夜睡不着觉,然后第二天顶着两个特大号黑眼圈进教室。母亲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到街上最好的服装店里给父亲挑了一身新衣服。
全家人沉浸在无限的期盼和喜悦中,然而,不知道是谁,向学校告发了父亲生二胎的事情。
她有一个亲生妹妹,但由于独生子女政策,父母一直不敢承认家里还有个孩子。妹妹虽然住在这个家里,但从来不能喊爸爸妈妈,只敢唤叔叔阿姨。
她猛地一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时爸爸毫不犹豫地坦白了此事,导致他失去了担任教导主任的机会,他一直以来累积的口碑和声誉也因此断送。好多人一改以往对他的尊敬与崇拜,甚至故意当面对他指指戳戳。为此,父亲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她坚决不允许父亲再犯同样的错误。她约父亲单独谈话,态度强硬地反对他承认此事。父亲笑了,说她人小鬼大,还让她不用担心这些事情。
她知道父亲未被她说服,于是天天紧跟他、不让他有机会出去向有关部门坦白。但是,她还是大意了,父亲居然在上班期间特意请假出去办理此事,那时她在教室里上课、没办法盯住他。
妹妹光明正大地成为家里的成员。母亲高兴得特别夸张,天天抱着小女儿亲了又亲,不停让妹妹喊“妈”。向来内敛的父亲也显得有些激动,时不时跟着母亲起哄、让妹妹喊“爸”。妹妹一天到晚跟个鸭子似的嘎嘎叫唤,不停地喊爸妈。
他们都很高兴,而她气哭了。气父亲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气自己没能改变这件事情的轨迹。
父亲很快感觉到了大女儿的不悦,他到街上买了她爱吃的饼干,悄悄放进她书包里。他还特意回农村老家削竹子,为她做了一根笛子——有次父亲吹笛子时,她随口说了句自己也想要一根,没想到父亲就记在心里了。
哎,这样的父亲,这么好的老杨同志,她怎么可能生他的气?
时间很讨厌,不知不觉几年过去了,她不得不离开父母到外地念初中。因为想念父亲,她动不动就打电话叫他到学校探望自己,反正她成绩稳居全年级第一,底气十足。
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她隔老远就看见了父亲。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步伐潇洒地朝她走来。她连忙起身往教室外跑。
隐约间她听到一个同学讥笑的声音,“外面是哪里来的乡巴佬?土里吧唧的!”她停下急促的脚步,折转回来走向那个出言不逊的同学,让他立马道歉。那人不仅不道歉,反而鼻孔朝天接连骂了几句脏话,句句都辱骂她的父亲。
她猛地拎住那个同学的衣领,二话不说就甩出几个响亮的耳光。那人始料不及,当场被打懵了、眼泪哗啦啦直流。其他同学连忙上前劝阻,而她狠狠拽住那人不撒手,“骂我可以,骂我父亲、绝对不允许!”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差池的话,同学嘲笑父亲这件事情以前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她惊觉,虽然她自己努力做到最好、想以此改变父亲的人生轨迹,但一切仍然在朝着原来的方向进行着。
她决定做些足以扭转结局的事情。
此时家里正准备在镇上买房,于是她偷拿了家里的积蓄和父母的身份证,到县里买了房。她知道,再过几年,县里的房价会翻几番,到那时他们家就轻松富足了。
这件事很快就暴露了。母亲勃然大怒,质问她为什么自作主张。她也不解释,只说自己没做错。母亲气坏了,举起鸡毛掸子挥向她。她不躲不闪,面色不改地立在原地。
“啪”的一声闷响,预想中的痛疼却没有到来,父亲替她挨下了这一猛击。父亲挡在她身前,对母亲说这事是他的主意,与女儿无关。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父亲撒谎。她想说些什么,好半天却开不了口。
父亲缓缓转过身来,慈爱地对她说,没事,有爸在。
母亲扔掉鸡毛掸子,命令她今后不准再自作主张。
对于母亲的话,她不置可否,心里却早有了打算:无论如何,她不会让事情朝着原来的轨迹发展,她不会让父亲再得那种病。
高考在即,她拿着一张志愿填报表回家。母亲兴致勃勃地要求她选择师范专业,说女孩子当老师比较稳定。
这件事情也跟以前的轨迹完全一样……
她当即做了决断。当着母亲的面,她填了师范专业,回到学校却立马改成了文学专业。
她考上了。母亲大发雷霆,鸡毛掸子敲得震天响,恶狠狠地命令她复读。她安静地看母亲发作,用摇头表示自己的态度。
见她不服管教,母亲叫来家里一众亲戚当说客。大家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泡沫星子横飞,说父母把她养大非常辛苦,她可不能忘恩负义,诸如此类。他们接力似的从白天说到深夜,而父亲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沉默不语。
她等众人口水都说干了,一字一顿说到,“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啪!母亲挥动手中的鸡毛掸子,重重打在她的后背。她的怒火腾地被点燃,打算跟母亲硬刚。还没等她有所反击,母亲却扔了鸡毛掸子,端起就近的一杯茶水高举到头顶、哗啦啦给自己淋了个透心凉,紧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嚎,“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把女儿教育好!”
母亲搞这么大阵仗,亲戚们都有点懵了,他们忙不迭劝慰开导母亲,同时纷纷叫她赶紧给母亲赔礼道歉、回去复读明年再高考。
她看着母亲头发缝里的茶叶,心里忍不住冷笑,同时也觉得有些无力。
这时,角落里的父亲站起来了,“我支持超儿。”
“爸……”泪水在心里滑过,脸上只余坚强。她注视着父亲,坚定地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大学四年,别人谈恋爱打游戏各种享受大学生活,她每天认真学习专心写作、片刻不敢懈怠,只有跟父亲团聚的时候她才会像孩子一样快乐放松。在这几年里,母亲从来没有到学校看望她,——这跟以前的轨迹是不同的。她心里暗自高兴,认为这是好的征兆。
大四那年,她完成了自己的小说,信心满满发布到网上——她知道网文即将大火,她相信自己能赶上这个浪潮。然而,现实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她的小说无人问津。她主动联系了好几家网站编辑,都被无情拒绝。毕业后,她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原本她打算凭借写小说赚很多钱、从此让父亲过上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谁曾想会是这样的局面。
左右思量后,她决定抄袭。她选了一部几年后会火遍全网的小说,稍加改动后发布到网上。果然,这部小说一经发布就受到追捧,各大网站编辑争相向她发出邀请。她都能预见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的情景,她甚至找房产中介看了套房子,准备送给父亲当礼物。
这时,父亲打电话来了,他说这部小说不像她的风格。她肯定不会承认这是抄袭的。电话那头,父亲长叹一口气,“超儿,爸希望你能做真实的自己。”她连忙慌乱地挂断电话。后面父亲再打电话过来,她都刻意岔开话题。
她挂在网上的小说越来越火,有一家著名的实体书出版商向她抛出橄榄枝。她看着合同上高达七位数的金额,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父亲操劳一辈子,也攒不下这钱的十分之一。
她内心是非常想签字的,但是,父亲每天都打电话过来,有意无意询问她的近况。出版商见她迟迟不签合同,以为她在故意要价,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这天是签订合同的最后一天,她下定决心,前往出版方签字。父亲的电话照例打来,问她在做什么。她撒谎说自己正在家休息。电话那头,父亲停顿了片刻,然后告诉她、他此刻正在她家门口,屋内没人应门。
她知道骗不了父亲,索性告诉父亲自己正准备签合同。父亲的语气变得急切,他再三强调不能签字,他说马上过来找她。
她原本已经落下的笔停在了半空中。出版商这边已然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不要签合同。犹豫片刻后,她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签!”
“不能……”
父亲的话戛然而止,汽车喇叭声震耳欲聋,随即响起的是母亲惊慌凄厉的呼喊声,“快来人啊!”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重症监护室里,父亲静静地躺着,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病房外,母亲疯了似的摇晃她,问她到底要干嘛,是不是想把这个家折腾没了。
她只是不想让父亲重蹈覆辙,她希望他这一世平安顺遂,为什么会这样?眼泪无声流下,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母亲哭喊了很久,声嘶力竭地控诉她。要不是因为她固执己见,父亲也不会在急着赶来的路上被车撞飞。母亲扔给她一张银行卡,说父亲把房子卖掉了,他要全力支持她写小说的梦想。
爸……她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她每天望着病床上的父亲,盼望他醒过来、像从前那样唤她的名字,可父亲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对她说:该醒来了,不能执念太重。
她在心里发出痛苦的呐喊:她付出这么多努力,只是想要父亲过得好,为什么会这样?这个结局,她不认!
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她手背上,透过眼泪,她看到父亲慈祥的脸庞,他正面带微笑望着她。
接下来父亲的生活真的如她所期盼那样,过得幸福安康。父亲看着她和妹妹各自组建家庭、给她们带孩子,她们开着车载父亲到全国各地旅游。一直到父亲原本会生病的那一年,他都生活得平安顺遂,无病无灾。至此,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
这天,她陪父亲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暖暖的阳光照得她舒服又放松。困意袭来,她的眼皮沉重、不能自已地往下掉,父亲带笑的面容近在咫尺,她脑中的思绪却渐渐飘散了。
***
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本来她让父亲帮忙接下电话,但不知父亲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那铃声始终响个不停。她闭着眼有些孩子气地抱怨了父亲几句,摸索着接起了电话。
下一秒,她睡意全无。
“你父亲的情况有些紧急,你能马上来医院一趟吗?”
嘭……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原来,之前的一切竟然是她的梦?
她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开车前往医院。她赶到的时候父亲不在病房里,护士告诉她,几个小时前病人突然伤害自己、已经被送往治疗室了。除了等待,她此时什么也做不了。
走廊外,不断有人来回经过,他们的穿着似乎与正常人无异,但她明白,他们都生病了,父亲跟他们一样。
医院里的空气停滞凝固,她感到难以呼吸,忍不住来回踱步。猛一回头,父亲正立在不远处的前方、呆呆地望着她。
她挤出笑容唤了父亲一声,大步跑向他,扶着他进病房躺下。父亲目光呆滞,盯着她看了好久,口齿不清地说到,“超儿,你最近好不好?”她忙说很好,家里人都好。
大概是刚做完治疗有些疲惫,父亲又含糊不清地跟她说了几句话,很快睡着了。
父亲的主治医生过来了。医生告诉她,父亲刚入院时意识还比较清醒,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下来几天他整日整夜地昏睡,医院对他进行多种药物和仪器诊治、才终于令他醒过来。让人始料不及的是,他一醒来就开始疯狂咬自己的嘴巴。为避免他咬到舌头,医院紧急对他进行了镇静方面的处理。
她听得心惊胆战。如果父亲再次自残,谁能保证及时发现并处理呢?
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在她的面前父亲表现得很像个乖学生,他按时吃饭吃药、到点上床睡觉,他的情绪挺稳定,没有表现出半点会自残的迹象。
这天吃饭时,父亲把自己碗里的肉舀了一大勺、倒在她碗里。她愣住了,恍惚想到年轻的父亲省下烟钱为她买饼干的样子。
见她愣神,父亲催促她快吃、再不吃就凉了。说完他以身作则,往嘴里塞了一大勺饭菜。她也举起筷子扒拉米粒。她正吃着,父亲说话了,他说自己已经没事了,让她放心地回家。
她马上说家里没什么事要忙,她想留在这边陪他。但是,父亲坚持让她回去。他还喊来医生,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医生把她叫到一旁,说现在这种情形,可能得尊重病人的意愿。
她只好听从父亲的话。离开时,她仍然不放心,反复叮嘱父亲一定要好好吃饭乖乖治疗。父亲对她笑了笑,连说知道的放心吧,他不停让她赶紧回家。
然而,她刚驾车离开医院没多久,医院就打来电话,说可能需要她再回去一趟,她一走、病人的情绪又变得激动。她听到父亲似乎在跟医护人员争吵,说不能让她回来,她很忙、她在很努力地写小说。
写小说这事,她似乎只在梦境里面很拼命地想做好……
透过车窗,她看见路边一闪而过的学校,眼前又浮现讲台上意气风发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