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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梨树花又开

共 5 章

老家院子里有棵梨树,她一直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未仔细瞧过。直到,父亲重病、爷爷去世,她再次回到老家,勐然一瞥,才发现,它的花开得那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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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妈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母亲一脸苦相唉声连连,说自己真的扛不住了。

她在心里冷笑。自从父亲生病以来,母亲一直找各种理由回避父亲、根本没付出任何辛苦。

母亲见女儿不搭理自己,索性摊牌,“你爸的病多半就这样了,把他送进医院吧。”

她悲从心来。前几年母亲身体不好的时候,父亲每天细致耐心地照顾母亲,没有半句怨言。而现在,父亲生病才不到一周,母亲居然想撂挑子?

她压下心里的悲愤,尽可能平静地说到,“医生说了,爸这病需要家人的陪伴和理解,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母亲一听,立马变得情绪激动,近乎歇斯底里地朝她喊到,“我现在自己都这样了,哪里还顾得上他?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全家都搞垮了吧!”

“天呐天呐!完了啊完了啊!我把全家都害了呀!”父亲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她连忙让母亲小点声,不要吓到父亲了。哪知母亲竟然不依不饶起来,故意打开父亲待的房间,对着父亲就是一通指责,“你不要再叫唤了行不行?你这个样子别人怎么受得了?”

父亲大概被母亲震慑住了,他停顿了几秒,但是很快他又摇头晃脑念叨了起来,还不时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

“嘭”的一声,母亲摔门而去,丢下一句话,“反正我管不了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都没住在家里,只在快到饭点的时候回来把饭菜做好。不用看母亲那张苦脸,她反而觉得轻松。她很耐心地陪伴照料父亲,但他的病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在发展。权衡再三后,她决定把父亲送进市里最权威的医院。

父亲一住院,母亲就回家住了,还若无其事地做了一桌子饭菜,说女儿最近辛苦了、多吃点补下身体。

她看着母亲的笑脸,觉得很陌生。这个冷漠自私的人,真的是她母亲吗?

父亲住院没几天,医院就打来电话让她过去一趟。

治疗室外,她焦急地等待着,不停询问护士情况。和父亲一起进去的病人都出来了,唯独父亲还在里面。

过了很久,父亲被搀扶着出来了,他用手使劲拽衣角,似乎想要遮掩什么。她视线往下,看到父亲浸湿的裤子。

护士把她拉到一旁交待,病人可能年纪大了、治疗时小便失禁。

母亲的电话打来了。她没有心情接,顺手掐断了。然而,电话锲而不舍地一遍遍响起,接着一条短信过来了,“你别在医院待太久,你爸有医生护士照顾、肯定没问题的。”

父亲还在拉扯衣服,显然是徒劳的,他有些无助地喃喃自语,“我的裤子怎么是湿的……”

呵,父亲都这样了,那个人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

前方迷雾重重,她什么也看不清。她摸索着向前,隐约看到父亲半跪在地上、不停摇晃脑袋,父亲旁边站着一个人,冷漠地看了他片刻、转身就走。她愤怒地追过去,发现那个人是母亲。

那个人怎么能这样对父亲?那个人不配当她的母亲!

一个声音响起:“你有三次机会跟那个人断绝母女关系,你要吗?”

“要!”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热闹的集市上,一位年轻的女人手里拿着几双鞋,蹲在一个小女孩身前。小女孩不停往嘴里塞东西,食物渣掉在女人的头发上。女人抬头,佯装发怒,而小女孩咯咯笑,“妈妈,鞋子夹脚。”妈妈故作用力地拍打小女孩的脚丫子,伸手拿了双更大的鞋。

小女孩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跑进校园,挥手跟妈妈道别。妈妈面带笑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不见,转身背起地上的竹篓,一步一步往街上走。竹篓里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红薯,妈妈要卖了红薯给女儿添点新文具。

家里实在太拮据,妈妈离开小女孩到外地打工。小女孩在家成天哭,把一双眼睛哭成两个大核桃。几个月后,妈妈回来了,小女孩拿后脑勺对着妈妈、嘴巴翘得老高。妈妈笑了笑,往小女孩嘴边递了个削好的苹果。女孩喜笑颜开、大口大口啃咬,她看到妈妈的背包里全是她爱吃的。

小女孩长大了,独自一人到外地念初中。学校每个月才放一次假,女孩想念妈妈,让妈妈每个周末都过来陪她。妈妈来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女孩知道,这是妈妈担心她吃不饱、特意为她准备的加餐食物。

天色渐暗,返程的车马上要启动了,妈妈不得不向女儿道别。女孩扯住妈妈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妈妈也止不住地掉眼泪。这天晚上,妈妈和女儿挤在学校宿舍的小床上,母女俩低声聊天,笑声在被窝里回荡。

女孩念高中了,她对妈妈不再表现得那么依恋,但妈妈每周末仍然背一大包好吃的到学校找她。她每次放月假回到家,家里必然堆满了各种水果点心。她以为这是因为她们家变得富裕了,直到后来她念大学时有一次突然回家,看见妈妈就着咸菜喝稀饭,而厨房里空空如也,她才明白,妈妈一直在把好的东西留给她。

“你选好了没有?”迷雾中的声音催促到。

她有点动摇,但想到父亲痛苦难捱的样子,她做出了第一次选择。

她毕业后在外省的公司上班,母亲也跟着过去了。那时她们按着三餐顿数吵架,她每天肿着眼睛去上班,下班回来继续把眼睛哭肿。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经历。

她决定在那个时间段跟母亲断绝关系。

“好的,你已使用第一次机会。”那个声音说到,“你和你母亲的血缘关系已被强制解除。”

这话什么意思?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发现自己此时身处窄小的出租屋里,跟母亲面对面站着。母亲的脸上挂着勉强的消息,告诉她,其实她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说完收拾衣物离开了。

仅有几平米的出租屋显得空空落落。不过没关系,那个人不再是她的母亲,后面父亲生病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这样很好。她整理好心情,决定努力打拼。

但是,孤身在外的她很快遭遇了各种困境。由于不熟悉业务,她搞砸了公司的一个大订单,老板毫不留情地把她炒了。她到人才市场找新工作,每次都被无情地拒绝。没有经济来源,很快,她银行卡里的钱所剩无几。

这天,她照常去了趟人才市场,又照例一无所获。垂头丧气的她回到出租屋,发现门被撬了,仅剩的一桶方便面已经被开封、只余少许汤汁。那可是她最后的口粮,她看着剩汤、心里狠狠地问候了小偷的祖宗。

吃饭问题迫在眉睫,她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她提着清洁用具、走街串巷吆喝,主动提供家政服务。最开始没有人愿意相信她,后面她提出先试用再结账,终于有位年纪跟母亲差不多的阿姨给了她机会。

夜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弄脏的衣服鞋子顾不上换、直接瘫在床上。不知从哪里传来饭香,她默默流下了眼泪——以前母亲在这边的时候,她至少三餐有饭吃。

她又哭了一会儿,发现香味似乎就在自己的屋内飘荡,起身一看,桌子上竟然摆着几盘菜。她举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再熟悉不过。

窗外传来动静,她循声望去,一个身影快速闪过。她没有追出去,盯着窗户愣了半天神,意外地发现门窗都被加固了。母亲应该是担心她住的地方再遭小偷吧。

“你怎么回事?”迷雾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你自己要跟你母亲断绝关系吗?”

她猛地惊醒,请求给她第二次机会。

这次,她决定选在人生中最灰暗的那段时间。那是她坐月子的时候,刚出生几天的宝贝生病住院、她因为担心着急也病了,母亲天天满脸忧愁对着她,有天晚上甚至坐在床边望着她又哭又念叨。那晚,她在梦里一直尝试自杀,拿刀割手腕、从楼顶往下跳。

“选好了?不会后悔吧?”那个声音问到。

“不会。”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再次跟母亲面对面。

母亲的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容,理性客观地给她分析利弊,宝贝生病固然令人担忧,但她照顾好自己才是首要的。说完,母亲倒头就睡,压根没在意她的悲伤情绪。

母亲成为了一个完美母亲,每天照顾好她的一日三餐生活起居,从不啰嗦念叨。宝贝出院后,母亲也尽到了做外婆的责任,宝贝的吃喝拉撒全由母亲一人包办。只是,母亲对她,似乎没有了感情。这也是一种断绝母女关系的方式吧。

起先她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她想通了,母亲这样,她乐得清闲自在。她每天在家吃吃喝喝,很快就心宽体胖。老公对她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这天甚至当着母亲的面说她太不注重形象。

这事放在以前,母亲立马会维护自己的女儿,可是这次,母亲翻出遥控器、在沙发上悠哉悠哉看起了电视。

没有人替她撑腰,她只能自己为自己出头。她双手叉肥腰、气势汹汹把老公数落一通,颇有母亲以前的风范。老公大概被她的样子惊到了,随口反击了几句就溜出家门。

她很是得意,觉得自己把老公拿捏得稳稳的。沙发上的母亲不咸不淡说了句,夫妻关系要注意维护。

对于母亲的话,她不以为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都对老公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直到,那天她逛街时看到老公和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搂搂抱抱。她气极了,立马冲上前去甩了那个女人一耳光,然后,她吃了老公结结实实的一记铁拳。老公不仅打了她,还把那个女人拥入怀里、很是怜惜的样子。街上的人不但不同情她,反而觉得就她这副又凶又恶的丑样、她老公不出轨才怪!

她瞬间觉得自己无所依靠,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母亲,于是向母亲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母亲站在人群里,淡漠地看着她。

不,母亲不会这么对她的……

眼前大雾弥漫,她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真的事儿很多呀!”迷雾中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很纠结,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次就让你跟你母亲变成陌路人。”那个声音说到,“你赶紧选好时间。”

最后一次机会,她决定选在母亲年轻的时候。她想,既然母亲不再认识她,她们互相都能过好各自的生活吧。

一切走上了正规,父亲平安健康,她和老公齐心经营小家庭,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得很好。而母亲,她从未见过,但她想,母亲应该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吧。

这天,她带着父亲在街上散步,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概是很久没见了,这个身影显得有点陌生且遥远。

她忍不住快步往前,来到久违的母亲面前。她盯着母亲看了很久,母亲也盯着她和父亲看了很久。

一个跟母亲长相年龄相仿的人来了,牵着母亲往旁边拉,“姐,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没有结婚也没有生孩子,你不要老是盯着别人看。”

母亲有些执拗地扭过头来望着她和父亲。

擦肩而过的瞬间,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她听到母亲低低的呼唤,“女儿……老公……”

她呆愣在原地。再次回头的时候,母亲已不知踪影。她疯了似的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眼泪掉了线地落下。她看见父亲也同样地泪流满面。

眼前似乎再次出现了淡淡的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雾渐渐散开,她却找不到母亲了。

***

泪水浸湿了枕头,她的脸庞一片冰凉。她是个没妈的孩子了……

电话响起,她拿起手机一看,是父亲打来的。她收拾好心情,故作欢快地对父亲说她马上起床出房间,有什么话他们可以当面说。

电话那头,父亲的语气很是疑惑。他说自己还在住院,他也想早点出院回家。

不等她回应,父亲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他说母亲今天又给他讲了个笑话,讲的是她小时候西瓜吃得太急、结果从鼻孔里喷出西瓜籽了。

可不是嘛,当时她还顺带喷出了两行鼻涕。

父亲兴高采烈说了很久,告诉她自己很快就能出院了,他还说母亲早就在家等他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由自主来到了母亲的住处。

透过窗户,她看见母亲正在熨烫父亲的衣服。心电感应般的,母亲转过头来。

母亲眼中泛起了泪光,然后别过头去继续熨衣服。她吸了吸鼻子,不自在地打量家里。她看到茶几上堆满了水果点心,墙角多了一堆东西,钢笔、笛子、还有钓鱼竿,全是父亲喜欢的。

她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