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灼浪翻涌
马爷递来的那杯咖啡,终究没有等到它的主人。
雨田的目光在那袅袅上升的热气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像被烫伤般猛地移开。他挣脱了许红豆和谢之遥的搀扶,动作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踉跄,却又异常固执。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那杯象征着小院无声支撑的咖啡,只是低垂着头,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走向“有风小院”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缩紧,肩胛骨的线条透过湿透的棉麻衬衫清晰可见,绷得僵直,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哥…”大麦带着哭腔,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许红豆一把拉住。
许红豆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院门后的孤绝背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雨田消失的方向收回,转向谢之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谢总,工地这边…麻烦你先盯着。我去看看他。”
谢之遥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锐利如刀:“放心。这边有我。网上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钢铁般的决心,“娜娜已经在查了。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些见不得光的蛆虫在背后搅屎!”
许红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耽搁,转身快步追向小院。她的指尖,方才无意中擦过雨田外套内侧口袋时,那个坚硬的、方形的轮廓带来的冰冷触感,此刻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心底的不安疯狂滋长。
推开雨田房间虚掩的门,一股混杂着消毒药水、陈旧纸张和压抑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将晨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门缝里透进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雨田背对着门,站在书桌前。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高大,却又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他没有开电脑,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雕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雨田?”许红豆轻声唤他,摸索着想去开灯。
“别开灯!”雨田的声音骤然响起,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被砂纸磨砺过的粗糙感,在黑暗中突兀地炸开,吓了许红豆一跳。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许红豆的手僵在半空。她深吸一口气,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慢慢走到他身边。她没有再试图开灯,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封般的绝望和抗拒。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只缠着新换绷带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抠弄着绷带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两人之间。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雨田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蜂,再一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中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疯狂闪烁的来电提示像是一张狞笑的脸。
雨田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抠着绷带的手瞬间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手机,只是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如同困兽濒死的喘息。
许红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出版社那位一直负责对接的副主编,周明。一个平时说话滴水不漏、永远带着职业化微笑的男人。这个时间点打来……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雨田剧烈起伏的后背,最终还是伸手,在手机即将因无人接听而挂断的前一秒,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喂?墨川老师?谢天谢地,您总算接电话了!”周明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和一种虚伪的关切,“您…您还好吗?网上的事情我们社里都看到了,简直是荒谬绝伦!太不像话了!我们法务部已经在紧急开会,准备发声明……”
铺垫过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圆滑而沉重:“不过墨川老师啊,现在这个舆论风向…对我们真的很不利。特别是那个#惊雷施暴者#的话题,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已经…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这次经典再版的销售预期和市场反馈。好几个原本谈好的线下书店推广活动,对方都…都迫于压力,暂时叫停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为难”:“还有啊,就是关于《雷雨将至》的进度…社里领导层今天一早也紧急碰头了。他们…他们的意思是,鉴于目前墨川老师您个人…嗯…正处于一个比较特殊的舆论漩涡中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议和…嗯…对作品本身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新书的宣传预热计划,恐怕…恐怕得无限期推迟了。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希望您能理解……”
周明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地解释着“大局”,试图用“保护作品”的冠冕堂皇来掩饰背后的退缩和切割。
雨田依旧背对着手机,背对着许红豆。他沉默地听着,像一块吸收所有声音却毫无回应的礁石。只有他绷紧的后背线条,和那只紧握成拳、指节发出轻微“咯咯”声的左手,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汹涌。
许红豆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烧断理智的弦。她正要开口,雨田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昏暗中,许红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大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部还在喋喋不休的手机!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毁灭性的力量。
“周明。”雨田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告诉你们领导。”
他停顿了一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清晰地钉入话筒:“我墨川的书,不用靠谁可怜,更不用靠避开‘争议’来卖。你们怕沾上脏水?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讽刺:“《荒原》再版,所有版税收益,我一分不要。就当…买断你们那点可怜的风骨和担当!”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手指狠狠地戳向屏幕的挂断键!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手机屏幕戳穿!
“嘟——嘟——嘟——”
忙音瞬间取代了周明可能存在的任何辩解或虚伪的安抚,在昏暗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雨田保持着那个挂断电话的姿势,僵立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光线下,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彻底冰封的荒原。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决绝,仿佛耗尽了他仅存的所有力气。
他将手机像丢弃一块烧红的烙铁般,“啪”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被彻底隔绝。
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许红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痛如绞,却又不知如何靠近。就在这时,她自己的手机也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娜娜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仿佛石化般的雨田,快步走到房间角落,压低声音接起:“喂,娜娜?”
“红豆姐!”娜娜的声音像被点燃的爆竹,充满了急迫和愤怒,“查到了!最早引爆#惊雷施暴者#话题的几个核心账号,IP地址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昆明的‘星耀文化’!就是那个一直跟雨田哥不对付、捧了个‘小惊雷’出来蹭热度的破公司!还有那些带节奏的水军,资金来源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妈的,就是他们搞的鬼!”
果然!许红豆的心沉了下去。商业竞争的下作手段。
“还有更恶心的!”娜娜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他们不只是黑雨田哥!他们把矛头对准‘有风栖居’了!我刚发现,我们民宿挂在几个主要预订平台上的房源信息,下面突然冒出来大量一模一样的差评!全是刚注册的小号!内容都是胡编乱造,说什么‘老板是暴力狂,住着不安全’、‘抄袭狗建的房子能住人?’、‘环境脏乱差,图片严重不符’……明显是有组织的刷差评!”
许红豆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立刻点开手机上的民宿预订平台APP。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微微颤抖。
APP首页,“有风栖居”原本精心设计的主图下方,那个代表评分的数字,已经从昨晚睡前看到的4.9(满分5分),断崖式暴跌到了3.2!刺眼的红色!
点开评价页面,触目惊心!
最新几十条评价,清一色的一星差评!注册时间全是今天凌晨到早上!
【用户】a****b:避雷!老板就是网上那个打人的惊雷!暴力狂!谁知道住进去会不会被打?吓死人!
【用户】键盘侠001:抄袭狗建的房子,能是什么好货?怕不是也偷了别人的设计图纸?垃圾!已取消预订!
【用户】正义路人甲:图片P得太假了!实地一看就是破工地!周围全是垃圾!老板态度还极其恶劣!大家千万别上当!
【用户】吃瓜不嫌大:笑死,这种劣迹斑斑的人搞的民宿,平台还不下架?等着出安全事故吗?@平台客服
恶毒的、千篇一律的污蔑,像无数只肮脏的苍蝇,瞬间覆盖了之前那些真实的、温暖的入住体验分享。页面下方,“预订”按钮旁边,那个显示“今日取消”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5单…10单…15单……
许红豆的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手机。这些恶评和恶意取消,每一单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都是团队日夜付出的心血被践踏!更是对“有风栖居”这个承载着所有人梦想的名字的侮辱!
她猛地抬头看向雨田的方向。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但许红豆知道,他一定听到了。这无声的凌迟,比任何咒骂都更残忍。
“红豆姐!红豆姐你在听吗?”娜娜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有!我刚接到‘洱海听风’民宿的老板电话,他…他支支吾吾的,意思是想暂停跟我们之前谈好的那个‘疗愈主题’联合推广活动…说…说现在舆论压力太大,怕影响他们店的口碑…妈的!墙头草!”
又一个坏消息!合作伙伴也开始动摇退缩了!
“我知道了,娜娜。”许红豆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盯紧网上的动态,特别是关于民宿的差评。保留所有证据截图录屏。联系平台客服申诉恶意差评!我…我这边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许红豆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网络暴力的毒火,正以燎原之势,从雨田身上,疯狂地蔓延向他们共同筑造的梦想家园。
她走到雨田身后,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搭在他冰冷紧绷的手臂上。“雨田…”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雨田的身体就像被强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震!他骤然转过身!
昏暗中,许红豆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那双曾经深邃如海、也曾燃烧如火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所有的光都被抽干了。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落在许红豆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虚无的、更黑暗的深渊。
“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无感,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这就是…代价。”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弧度。“我带来的…风暴。沾上我…都没好下场。书…人…还有…这个‘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昏暗的房间,最后落在许红豆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深重的自我厌弃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都一样。”
“不是的!雨田!”许红豆急切地反驳,双手用力抓住他冰冷的手臂,仿佛要将他从那个自我放逐的深渊里拉回来,“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是他们……”
“蛆虫?”雨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空洞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是自毁性的,“没有我,蛆虫会盯上这里吗?没有我写的那些‘黑暗结局’,没有那些‘抄袭’的污水,没有签售会上那杯该死的咖啡…会有这些吗?!”他猛地甩开许红豆的手,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是我!”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是我把那些脏东西!把那些刀子!引到这里的!引到你身边的!‘有风栖居’…多好的名字…现在沾上我了…也脏了…毁了…”他摇着头,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破碎的自语,“毁了…都毁了…”
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自我毁灭的倾向,许红豆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再次上前,不顾他的抗拒,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冰冷僵硬的身体。
“没有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在他耳边清晰地说道,“听着,雨田!‘有风栖居’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一点一滴亲手建起来的!是谢之遥、大麦、娜娜、胡有鱼、马爷…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和念想!它没那么容易被毁掉!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脏东西,它们不配!”
她用力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给他:“风暴来了,我们就一起扛!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我们一起’!你忘了吗?!”
“一起…扛?”雨田的身体在许红豆的怀抱里僵硬着,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覆盖。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沉重的额头抵在许红豆的肩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溺水般的虚弱和茫然,“…拿什么扛?”
小院厨房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沉重。
谢之遥、大麦、胡有鱼都聚集在这里,脸色凝重。谢之遥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有风栖居”预订平台的后台管理页面。那个猩红的、不断跳动的“今日取消”数字(已经逼近30单)和断崖下跌的评分,像两根冰冷的钢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操!”谢之遥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液体晃荡,“这帮孙子!太他妈下作了!刷差评!恶意取消!这是要往死里整!”
“娜娜姐刚给我发消息了,”大麦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飞快地在自己的手机上滑动,把屏幕展示给大家看,“‘洱海听风’那个王老板,刚在他们的公众号发了个声明!说…说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无限期暂停与‘有风栖居’的所有合作!还说什么‘坚守商业道德底线’…呸!明明就是落井下石!”屏幕上,那份措辞“体面”、实则充满切割意味的声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妈的!墙倒众人推!”胡有鱼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平时称兄道弟,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那个狗屁‘星耀文化’,别让老子知道他们老窝在哪!”
“还有更糟的。”谢之遥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点开另一份刚收到的邮件,“这是帮我们做部分软装设计的‘素年工作室’发来的。很‘委婉’地表示,鉴于目前我们民宿的‘公众形象’出现重大变故,他们需要重新评估项目风险,后续的合作款项支付和最终设计稿交付…可能要延期。意思很明白了,怕我们付不起钱,或者怕沾上腥膻。”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资金链本来就绷得紧,这下…”
厨房里一片死寂。坏消息如同冰雹,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恶意差评、预订腰斩、合作伙伴切割、供应商动摇…网络上的滔天巨浪,正化作冰冷而现实的铁锤,一锤锤砸向“有风栖居”这艘尚未完全建成的航船。
“红豆姐和雨田哥…”大麦担忧地望向雨田房间紧闭的门。
“让他们待会儿。”谢之遥沉声道,眼神锐利,“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我们能稳住的东西!娜娜在线上控评和收集证据,我们得把线下的火先扑了!”他看向大麦和胡有鱼,“大麦,你文笔好,立刻以民宿官方的名义,起草一份针对恶意差评的澄清声明!把真实情况写清楚!重点强调我们施工的规范和安全!写好了立刻给我和娜娜看!胡有鱼,你人脉广,去镇上,找那几个跟我们关系好的本地自媒体和导游,私下沟通,请他们帮忙发发真实的工地进展图片,说说我们平时是怎么做事的!别让那些刷出来的差评把不明真相的客人全吓跑了!”
“好!”大麦立刻抹了把眼睛,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紧张和坚定。
“明白!我这就去!”胡有鱼也收起愤怒,转身就往外冲。
谢之遥则拿起手机,拨通了工长李师傅的电话,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工,是我。听着,工地那边,所有工序,严格按照最高标准给我做!盯紧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安全!现在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挑我们的错!我们绝不能自己出任何纰漏!另外,告诉工人们,嘴巴都严实点,不该拍的不拍,不该说的不说!这个月所有人的工资,我谢之遥个人担保,只多不少!让他们安心干活!”
安排完一切,谢之遥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看向雨田房间的方向,眼神复杂。风暴的中心,此刻却沉寂得可怕。
雨田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许红豆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清爽的酱菜,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房间里依旧昏暗,窗帘紧闭。雨田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里,整个身体深陷进去,像是要躲进阴影的最深处。他双臂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着,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发顶和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那个在工地上如同受伤猛兽般爆发出骇人力量的男人,此刻缩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已经凝固了很久。连许红豆进来,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许红豆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走到沙发旁,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蜷缩的身体齐平。
“雨田,”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吃点东西吧?马爷熬的小米粥,养胃的。”
没有回应。只有他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许红豆伸出手,想轻轻碰触他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料的前一刻,雨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他依旧埋着头,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传出来:“…别管我。”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自我放逐,让许红豆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收回手,没有强求,只是静静地蹲在他面前,陪着他一起沉默。昏暗的光线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肩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些许,但房间里的压抑丝毫未减。
突然,雨田埋着的头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许红豆的心猛地一缩。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海、燃烧如火、也曾空洞如枯井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色浓重得如同淤伤。更让许红豆心惊的是他眼中那种近乎涣散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呆滞。他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地狱。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了书桌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破碎的气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虚空发问:
“…我的笔呢?”
许红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书桌很整洁,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几本书,一叠空白的稿纸,还有…那支在工地清晨掉落的、笔芯折断的绘图铅笔。并没有他常用的那支黑色钢笔。
“笔…”雨田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涣散,带着一种孩童丢失了最心爱玩具般的无措和恐慌,“…我的笔…找不到了…”
许红豆瞬间明白了。他问的不是具象的书写工具,而是那被他视为生命、视为武器、此刻却在风暴和内心的荒芜中彻底遗失了的——创作的能力和表达的勇气。
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慌和茫然,看着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寻找着那支象征着他存在意义的“笔”,许红豆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她伸出手,不再犹豫,坚定而温柔地覆盖在他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在的。”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注入他冰冷的血液,“雨田,你的笔,一直都在。它就在这里。”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感受着他指骨的坚硬和皮肤的冰凉,“风暴会过去的。我们一起,把它找回来。一定会的。”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着他冰冷颤抖的手。雨田的身体在她掌心下剧烈地一震。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落在了许红豆泪流满面却写满无比坚毅的脸上。那双被血丝和绝望侵占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