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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去有风的地方续写人生

共 153 章

洱海的风,苍山的风,小院穿堂风,风铃,风吹麦浪,风吹花落;大理,洱海。许红豆,雨田的小说曾风靡全球,因瓶颈与网络暴力陷入沉默当他逃到大理有风小院,看到许红豆为客人收拾残局的干练身影当娜娜深夜被恶意评论逼到破溃时,雨田用匿名小说替他发声当大麦被第十七次退稿,他翻出自己37次退稿信;叫声哥,我教你写当谢之遥的项目书被投资方踩在脚下,雨田的支票落在桌上,这项目,我投了签售会上读者将咖啡泼向许红豆的瞬间,他徒手挡下滚筒的咖啡;大声说道,动他,你试试?洱海畔的名宿开业那天,许红豆腹中的双胞胎突然踢了她一脚雨田摸着妻子怀肚轻笑;看来我们的故事,风的舍不得反倒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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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断垣下的微光与一声“哥

”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洱海上空薄纱般的雾气,湿润的空气裹着草木微腥的气息涌入书房,却只让雨田感到更深的窒息。他枯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雷雨将至》的空白文档,那个固执闪烁的光标,像一枚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空洞的神经末梢。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挣扎,大理的避世桃源非但未能滋养出新的故事,反而让灵魂的荒芜如藤蔓般在他心底疯长。“墨川”——这个曾引发万人空巷讨论、横扫各大榜单的笔名,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和无数个被绝望填满的黎明。

“啪!”

一声脆响打破死寂。桌角那叠印着冰冷铅字的退稿信被狠狠扫落。纸张散开,如同巨大而苍白的尸骸,铺满冰冷的地板。每一句“风格晦涩”、“市场预期不明”、“期待您更成熟的作品”,都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幻化成当年那场席卷而来的网络风暴里最恶毒的利箭:

“江郎才尽!趁早封笔!”

“《荒原纪事》的结局就是喂屎!垃圾作者!”

“抄袭狗滚出文坛!剽窃石锤!扒皮他!”

“心理阴暗的疯子!写这种结局报复社会?”

那些文字曾是他赖以生存的铠甲与利剑,如今却淬了毒,反噬自身,将他死死钉在名为“失败”的十字架上。喉头涌上腥甜,眼底灼热如烙铁。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镇压内心的海啸。空气!他需要逃离这片被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

几乎是踉跄地撞开房门,闯入小院清冷的薄光里。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视线在晃动模糊中,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大麦。她深陷在院角那棵苍劲老梅树下的旧藤椅里,小小的身躯几乎被宽大的椅背吞没。膝盖上的笔记本被各色笔迹蹂躏得面目全非,红蓝黑三色如同她此刻紧锁的眉头和几乎咬出血的下唇。脚边散落的几团废纸,像被遗弃的幼鸟尸体。

这场景,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瞬间映照出几分钟前书房里那个撕碎退稿信的、狼狈不堪的自己。一种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共鸣狠狠刺穿了雨田的心脏。他僵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女孩的笔尖悬停在纸页上空,久久不动,最终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重落下,划出一道绝望而丑陋的长痕。她猛地合上本子,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开始无声地、剧烈地耸动。

时间在晨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中凝固。那压抑到极致的细微抽噎,如同最细的针,扎破了雨田胸腔里那座冰封高墙最薄弱的缝隙。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汹涌回潮:大学图书馆角落里第一次收到退稿信的狼狈;《荒原纪事》第一部出版前,那些自我怀疑啃噬心脏、几乎将他逼疯的漫漫长夜……那些孤立无援、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痛楚,此刻如此清晰地复刻在这个叫大麦的女孩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冽的空气,迈开脚步,无声地向那团小小的、颤抖的悲伤靠近。脚步声很轻,却足以惊动沉浸在自己崩溃世界中的女孩。她像受惊的幼鹿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未干的泪水和无处遁形的惊惶,脸颊上泪痕交错。

“雨…雨田老师?”她慌乱地用手背胡乱擦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狼狈。

雨田的目光没有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停留,径直落向她脚边一张被揉皱的稿纸。他弯腰,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捡起那张纸。纸上是一段描写小院清晨的文字,充斥着“美丽无比”、“非常宁静”这类空洞乏味的形容词堆砌,苍白得如同塑料假花。

“这段,”他指尖点着纸面,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像解剖刀划过冰冷的金属台,“‘阳光穿过树叶,美丽无比’——树叶是什么树叶?梅子树的叶,新芽是嫩绿带鹅黄,边缘有细绒毛;老叶是墨绿泛着铁灰的冷光,叶脉虬结如老人手背的青筋。阳光穿过时,光斑的形状是跳跃的金币?还是流淌的水银?落在青石阶上的温度变化,从清晨的微凉到正午的灼烫,你感觉到了吗?”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大麦瞬间惨白的脸,“‘非常宁静’?院墙外阿婶赶早市吆喝‘新鲜菌子咯——’那拖长的尾音里透着生计的疲惫;厨房里娜娜淘米,水流冲击陶盆的哗啦声带着晨起的困顿;还有风,掠过屋檐下那只缺了口的旧风铃,发出的呜咽像一声被遗忘的叹息……这些,你耳朵是摆设,还是心是死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大麦文字表面那层虚假的、自我感动的薄膜,露出底下空洞贫瘠的本质。大麦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巨大的羞耻和被彻底看穿的狼狈让她几乎窒息,泪水再次汹涌地漫上眼眶。

雨田仿佛对她的难堪视若无睹,随手将那张废稿揉成一团,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决绝,精准地投入旁边的竹篓废纸堆里。“写作,”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不是意淫。”他不再看她,转身,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带着压迫感的影子,“放下笔。跟我走。”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大麦僵在原地,巨大的委屈和被点燃的、微弱的不服气在胸腔里冲撞撕扯。她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竹篓里那个象征着自己无能的纸团,猛地一跺脚,胡乱抹掉脸上的湿痕,抓起笔记本和笔,像只被逼急的小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追了上去。

雨田带她去的,是古镇边缘一条最市井、最喧嚣的早市小巷。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顶点,狭窄的青石板路被汹涌的人流、琳琅的摊贩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声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扑腾声、油锅的滋滋声——混杂着浓烈的气味——新鲜蔬果的泥土清香、炸物的油腻焦香、生肉的腥膻、廉价香水的刺鼻——以及五颜六色、杂乱无章地冲击着视觉的货物,如同一锅沸腾滚烫的、活色生香的现实浓汤,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站这里。看。”雨田在一处相对人少的、堆着废弃箩筐的屋檐下站定,声音穿透嘈杂。

他不再言语,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汹涌的人潮边缘。然而,他的目光却如最精密的扫描仪,锐利地切割、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大麦学着他的样子,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这沸腾的混沌。

雨田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批评,而是精准的引导,像手术刀般将混沌的世界解剖出清晰的肌理:“看那个卖菌子的阿婆。竹筐边缘磨损得发亮,深褐色的包浆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手汗和泥土。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瘤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赭石混着青苔色的泥土——那是攀爬了一辈子山崖峭壁、在腐叶烂木里翻找珍宝的手。每一次拿起一朵品相好的松茸递给客人前,她会用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靛蓝布褂子,极其快速地、近乎本能地擦一下菌盖,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那不是为了清洁,是她对‘珍贵’最朴素的敬畏和交付前的仪式感。”

大麦的心被那“无法察觉的擦拭”轻轻刺了一下。她顺着指引望去,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那双饱经风霜的手,那袖口深色的油渍,那细微动作里蕴含的、沉重的生活分量。

“旁边炸油条的后生,”雨田的目光转向旁边翻滚着金黄波浪的油锅,“围裙沾满了斑驳的油渍和发硬的面粉块,油腻发亮。但他把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半截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随着每一次翻动长筷、捞起油条的动作,肱桡肌和尺侧腕屈肌清晰地绷紧又放松。油温极高,青烟直冒,但他下锅的时机、翻面的节奏,精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你看他额头,汗不是慌乱流下的热汗,是高度专注下凝出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紧绷的线条上拉出一道晶亮的水痕,最后砸在滚烫的油锅边缘,‘滋啦’一声轻响,瞬间化作白气。”

大麦屏住呼吸,仿佛第一次穿透腾腾油烟,看清了那个年轻炸油条师傅专注的眼神,手臂肌肉充满力量感的律动,汗珠滑落的轨迹……那些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带着生命热度和生存意志的鲜活图景。

“还有墙角,”雨田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沙哑,“那个啃馒头的小孩。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T恤,明显大了两号,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哥哥姐姐穿剩的。他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在嘴里反复咀嚼,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对面摊子上插着的、颜色鲜艳的孙悟空糖人上。那眼神里的渴望,纯粹得像淬了火的小钩子,闪着光。但每次只看几秒,就猛地低下头,像是被那光芒烫到,更加用力地咬一口手里干硬的白面馒头,用力地嚼着,仿佛要把那份‘不属于我’的念头也一起嚼碎咽下去。”

大麦的心被那只“小钩子”死死钩住了。她看着孩子用力咀嚼时鼓起的腮帮,看着他每一次抬头时眼中瞬间点亮又迅速被强行掐灭的光亮,鼻腔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想要为这被压抑的渴望呐喊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雨田彻底沉默下来,如同一座沉静的灯塔。大麦也停止了言语,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手中的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疯狂舞动。不再堆砌华丽的辞藻,而是笨拙地、贪婪地捕捉着那些具体的褶皱、油污的深浅层次、汗珠滑落的精确路径、眼神瞬间明灭的光影变化……努力将眼前这个喧嚣、真实、充满烟火气与生存褶皱的世界,一点一点拓印下来。

喧嚣的声浪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明亮而直接,驱散了清晨的薄凉。雨田转身,准备离开。大麦还沉浸在方才捕捉到的细节风暴里,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小院门口,雨田的脚步停下。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冷硬而挺拔。

“观察是根基,”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思考是骨架。情感是血肉。”短暂的停顿后,补充道:“先学会‘看见’。用你的眼,你的耳,你的鼻,你的皮肤,你的心去‘看’。然后,再谈‘表达’。”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没有丝毫停留。

大麦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密码般记录着真实世界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晨风带着暖意拂过,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看着雨田即将消失在房门后的、那道依旧显得冷漠疏离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暖流——混杂着被严厉点醒的感激、对那精准洞察力的崇拜、以及一种雏鸟找到依靠般的、奇异的依赖感——最终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那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小院的宁静:

“哥!”

雨田推门的动作,猛地、彻底地僵住。那挺直如标枪的脊背线条,在晨光里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维持着那个推门的姿势,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阳光落在他肩头,那层坚硬冰冷的壳,似乎被这一声呼唤悄然震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几秒后,他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将门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大麦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脸颊滚烫,一半是懊恼于自己的冲动,另一半却是被一种奇异的、找到锚点的踏实感所充盈。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鲜活、甚至有些粗粝的记录,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曾让她痛苦迷茫的文字,似乎开始拥有了真实的、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温度与重量。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也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小院重归宁静。只有风拂过梅树老叶的沙沙声,以及两颗同样带着深深裂痕、却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清晨,被一声呼唤悄然拉近了距离的灵魂,在各自的角落里,无声地跳动着。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有风小院的轮廓,唯有大麦房间的窗户,固执地亮着一方暖黄的光斑,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一叶孤舟。书桌早已被彻底淹没在稿纸的汪洋里,初稿、二稿、三稿……被各色笔迹疯狂蹂躏过的纸页层层叠叠,如同风暴席卷后的废墟现场。大麦趴在桌沿,下巴深深陷进交叠的手臂里,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千斤巨石。视线里,那些曾让她呕心沥血的文字开始扭曲、模糊、融化,最终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色蝌蚪,在泛黄的纸页上疯狂游弋。笔尖悬在半空,颤抖着,却始终无法落下,只留下一个绝望的墨点。困倦像冰冷的海水,一波强过一波地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意识在混沌边缘挣扎时,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清冽、干燥、带着淡淡墨水和旧书气息的冷意无声地弥漫进来。大麦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体,残余的睡意瞬间被惊飞,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手忙脚乱地想去遮盖桌上那些被红笔批改得如同战场遗迹般的稿纸——上面布满了雨田锋利如手术刀的字迹:

“虚浮!无根之萍!”(划掉整整三段环境描写)

“感官缺失!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皆废?”(圈出一个“美丽的花朵”)

“逻辑断裂!此处人物动机如同断线风筝!”(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形容词堆砌,内核空洞!用力过猛,反显苍白!”(在旁边空白处批注)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比她更快地按在了那叠刺目的废稿上。雨田不知何时已立在桌旁,高大的身影在台灯下投下一片带着无形压力的阴影。他没看大麦惊慌失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落在她因困倦而划出的那几道无意识的、潦草的墨痕上。眉头习惯性地蹙紧,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冷硬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困了?”他的声音低沉,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却像冰冷的钢针扎进大麦的神经。

大麦像被当场抓获的作弊者,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细弱蚊吟,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撑的倔强:“还…还好,雨田哥,我…我再想想这一段,马上就能改好……”

雨田仿佛没听见她苍白无力的辩解,目光冷漠地扫过桌角那杯早已凉透、表面凝结了一层灰白色奶皮的热牛奶——那是他晚饭后不动声色放在她门口的。他的视线在杯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精准地落在她眼底那片浓重的、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青黑上,以及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强撑,”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如同法官宣读判决,“是愚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现在,关灯,睡觉。”

命令式的口吻,带着他惯有的、近乎冷酷的强硬。一股混合着委屈、疲惫和不甘的洪流猛地冲上大麦的喉咙,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证明自己还能再战三百回合,想告诉他那些红字批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无法安眠。然而,当她鼓起勇气抬头,对上雨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了舌尖。她在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熬夜后憔悴不堪的倒影,更捕捉到了那冰层之下,一丝深藏的、极其微弱的血丝——那是同样被某种无形重负反复碾压过的痕迹。严厉之下,那不易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关切,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线暖流,瞬间瓦解了她所有强撑的盔甲。

“哦……”最终,她只是低低地、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和一丝如释重负的顺从,应了一声。她不再辩解,开始慢吞吞地、近乎机械地收拾桌上散乱如战场的稿纸,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红笔“凌迟”过的废稿,按照雨田严格要求的顺序——从最初幼稚空洞、堆砌辞藻的初稿,到最近一篇勉强获得“结构尚可,细节仍糙,人物动机需深挖”评语的练习——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叠放好。每一页布满红痕的废稿,都像一块粗糙沉重、沾满她汗水和泪水的基石,记录着她笨拙、痛苦却无比真实的攀爬轨迹。

雨田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门框内侧,抬手,精准地拨弄了一下墙壁上一个老旧的旋钮开关。头顶那盏功率过大、发出刺眼白光的老式白炽灯,光线瞬间被调暗、过滤,变得柔和、温暖,如同黄昏时分的余晖,温柔地洒满了小小的房间。他侧身,高大挺拔的轮廓在这调整后的灯光下,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丝冷硬的棱角,显出一种沉静而坚实的轮廓感。

“光太强,伤眼。”他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留下这句简短到近乎吝啬的解释,身影便消失在门外,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温暖柔和的光晕,以及大麦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她呆呆地望着那变得温柔的光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整理好的、厚厚一叠“废稿基石”。那些曾让她无地自容、刺目无比的红字批注,此刻在暖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一种奇异的、被接纳后的平静。一种复杂的暖流,混杂着被严厉管束的委屈和被无声呵护的熨帖感,悄然包裹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暖意吸进肺腑深处,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整理完毕,她终于关掉了那盏温暖的灯。房间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没,沉重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温柔而强势地重新席卷而来。她摸索着爬上床,将自己深深裹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在绝对的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清晰地听到,隔壁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声音并不急躁,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如同困兽在精钢铁笼中反复撞击着无形壁垒的执拗感。每一次敲击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酝酿着下一次更沉重的撞击。单调,固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勇。

是雨田哥。他还在写。那个巨大的、名为《雷雨将至》的囚笼,依然死死地困着他。大麦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听着那固执的、孤独的敲击声,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她知道那间书房里堆积着远比她这些废稿更深的绝望,是无数个被撕碎的构思和无法落笔的空白。自己这点熬夜的疲惫和写作的挫折,在他那座沉默矗立、伤痕累累的冰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她闭上眼,隔壁那孤独而坚韧的键盘声,竟成了她沉入无梦黑甜乡的奇特摇篮曲,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异安抚力量。

与此同时,小院另一端的宁静角落。

许红豆轻轻关上民宿前台最后一盏灯,揉了揉因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而酸涩发胀的眉心,拖着略带疲惫的脚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屋檐和远处洱海低沉的潮声。她习惯性地,目光穿过小院朦胧的夜色,精准地投向雨田书房所在的方向。

果然。

那扇熟悉的窗户,依旧顽强地亮着。

昏黄的光晕在深蓝近乎墨黑的夜幕上晕染开一小团模糊、执拗的光斑。窗户玻璃上,清晰地映着一个熟悉而孤绝的剪影——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沉默地面对着电脑屏幕散发的幽蓝冷光。那个姿势,她看过太多个这样的深夜,每一次凝望,都像有一根细小的冰针,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反复地刺了一下,留下细微却持久的酸胀感。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转身,她走进自己房间附带的小小厨房。动作轻巧地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素雅的白瓷炖盅,在水龙头下细细冲洗干净。接着,从冰箱冷藏格里取出一个饱满圆润的雪梨,拿起水果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削皮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果皮均匀地打着卷落下,露出里面晶莹洁白的果肉。去核,切成大小均匀、玲珑可爱的小块。冰糖在温水中慢慢旋转、融化,释放出清甜的分子。雪梨块被小心地放入炖盅,加入适量的纯净水。小小的炖盅被置于灶上,旋钮轻响,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瓷壁底部。很快,轻微的“咕嘟咕嘟”声响起,氤氲的白雾带着雪梨特有的清润甜香和冰糖的暖意,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夜的清寒。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许红豆没有看书,也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只是安静地坐在小厨房一张矮凳上,守着灶台上那盅发出温柔声响的冰糖雪梨。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聆听着。窗外,是风拂过竹叶的沙沙细语,是远处洱海永不止息的潮声低吟。而在这些自然的背景音之上,清晰地穿透而来的是——从书房方向隐隐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键盘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声音,一声,又一声,敲在

章节目录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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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