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中华会馆
西雅图！唐人街！西雅图大中华会馆！
西雅图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顺着大中华会馆雕花木门的缝隙渗进来，在青砖地面洇出深色的水痕。
这座始建于 1963年的老建筑，原是西雅图唐人街商会的旧址，如今作为大中华会馆的核心，木质梁柱上还留着岁月刻下的裂纹。
挂在正堂的“同心致远”匾额被灯光照得发亮，却掩不住厅内凝重如铁的气氛。
八仙桌两侧，赖伟宏和苏建华相对而坐。
赖伟宏一身藏青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是商会现任会长，西雅图华人圈里响当当的人物。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目光落在站在厅中、捂着膝盖龇牙咧嘴的儿子赖重德身上，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苏建华苏老汉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此刻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厅里站着的十几号人。
王锋站在赖重德身边，双手环抱，一脸不屑。
厅里的人分列四周，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老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敲，“笃”的一声。
“都别嘀咕了！”苏老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面是什么光景？水灾没退，流民遍地，好几家商户的铺子都被抢了！咱们还在这里掐架，是嫌唐人街还不够乱吗？”
王锋这才仔细打量着苏老汉，没想到，一个街边的卖报小老头，在唐人街商会还挺有威严。
赖伟宏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苏老说的是！重德，你给我站好！”
赖重德身子一僵，咬着牙挺直了背，却还是忍不住嘟囔：“爸，是他先动手的！他还侮辱我们！”
“住口！”赖伟宏厉声喝止。“你打的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的绿卡我会去想办法，别天天去舔上层的美利坚佬，他们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
“东大人，不管关系再怎样，都是自己人！”苏建华用着不可否认的语气说道“你们年轻人，外面的言论太离谱，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真的数典忘祖，就趁早滚！”
赖伟宏怔怔地看着苏老，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时代，苏老带着大家冲锋在前！
赖重德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父亲和苏老都盯着他看过来，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元师傅这时往前站了一步，他对着赖伟宏和苏老汉拱了拱手，沉声道：“会长，苏老，有件事，我得跟各位通报！”
“这三天，兄弟会的人已经在唐人街周边动手五次了。”元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抢的不只是钱财，还有咱们囤积的救灾物资。更麻烦的是，我查到，兄弟会背后站着的是汉森议员。”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汉森议员？那可是市政厅的大人物，咱们怎么跟他斗？”
“是啊是啊，汉森和哈雷市长穿一条裤子，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拼？”
“要不……搬吧？”一个开餐馆的老板小声提议，“新区那边的铺面也不贵，咱们换个地方，总好过在这里被人欺负死。”
“搬？”苏老汉猛地站起来，拐杖狠狠跺在地上，“你说得轻巧！这唐人街是咱们祖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从第一批华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开矿、修铁路，死了多少人，才挣下这块立足之地！”
“这是咱们华人在西雅图的根啊！你说搬就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苏老，我也不想搬啊！”餐馆老板红了眼眶。
厅里又吵成了一团。有人主张搬，有人坚持守，各说各的理。
赖重德听得心烦，忍不住嚷嚷起来：“守什么守？守着等死吗？新区那边多好，高楼大厦，治安也好！我早就说了，唐人街这破地方，又脏又乱，早就该拆了！”
赖重德还想说话，被他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吵嚷的大厅里响起。
“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大厅中间的王锋。
赖重德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你？一个流浪汉能有什么办法？别在这里说大话了！”
王锋却没理会这些质疑。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厅里的每一个人：“办法很简单，分两步走。”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眼下最乱的，是灾民和流浪汉。灾民是因为没吃没住，流浪汉是因为被兄弟会控制。我负责搞定灾民，至少让他们不被人蛊惑闹事。”
“至于流浪汉，”王锋看向赖伟宏，“需要商会出面，组织一些青壮年，成立临时巡逻队，提供些热饭热汤，反正他们都是些行尸走肉，别跟着兄弟会走就行。
“粮食从哪里来呢？”赖会长忙问道，“我们粮食也不多！”
“圣乔治教堂那边，我会带着人去交涉，他们会提供一部分，不够再补一点，反正流浪汉里面，正常也不多，那些吸强化剂吸嗨了的就不用管，管一管正常人就行了，费不了多少粮食的！”
“就算能搞定灾民和流浪汉，兄弟会和汉森议员那边，你怎么对付？”赖重德讥讽道。
在赖重德看来，市政厅和市议会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他周边的朋友都以能和议员说上两句话为荣。
这种大人物，岂是一个难民能够对付的？
“第二！”没理会赖重德的讥讽，他紧紧盯着赖会长的双眼说道：“因为一些原因，我获得了市警察局的协助，我可以帮你们扛下议员和市长的施压”
王锋没有把话说的很清楚，他要保留一些神秘感，这样才更能获得话语权。
“你们只需要好好对付兄弟会，别在唐人街捣乱就行！”没办法，他时刻记着他的任务是守卫唐人街，本地商会那得好好利用。
“吹牛！”赖重德一脸不信。
“是不是吹牛，你很快就知道了。”王锋瞥了他一眼，“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巴不得唐人街搬走？你忘了自己是华人了吗？”
赖重德被噎得脸通红，恼羞成怒道：“我才没有忘本！我只是不想大家跟着送死！”
赖重德看着王锋成了大家的中心，感觉很不爽，平时他是赖会长的少爷，他在的场合大家都会恭维他。
他看了看仪琳，又看了看王锋突然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看你根本不是为了唐人街，你就是为了仪琳！你想在仪琳面前表现自己，是不是？”
这话一出，厅里的目光又变得微妙起来。
仪琳是传奇人物苏老的孙女，是全美知名中餐连锁企业董事长的掌上明珠，是已故的华人议员的女儿，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华人圈里的明珠。
赖重德喜欢仪琳，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仪琳是个好姑娘，是个正常男人都会钦慕于她！”面对质疑，王锋却丝毫没有慌乱。他看着赖重德，眼神坦然：“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她。”
仪琳听到王锋这么说，有点欣喜却又有点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冰雨交加的夜晚。
是苏老汉给了他一个香香的茶叶蛋，还有一个年轻华人给了他一个汉堡。
“西雅图的冰雨夜，我身无分文，差点冻死在街头。”王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是苏老救了我，是唐人街的华人救了我，我就想，这个地方，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现在暂居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想让它稳定，仅此而已。”
王锋在内心补了一句，我内心一直是中国人，我会永远守候我的祖国。
厅里一片寂静。
赖重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