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甫一停下吃食的动物，红着眼眶，哽咽的说道今日的救命之恩，它日必会涌泉相报，拼上性命也再所不惜。

失去长辈的呵护，这小小的身子怎能承受住这么多的苦难和冷漠，才会造就这敏感的性子。我怜惜的说道：“我没有嫌弃你多吃的意思，厨房还有，如果还饿，就继续吃，吃够为止，小孩心思不能老这么重。”

甫一慢慢的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像是要分清真伪。

看着防备心这么重的甫一，我无奈的叹口气，活该自己多事，收留他们。

我问甫一：“既然不相信我，为何要找上我，又为何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还想卖身于我？我身上应该也没有让你可贪图的。”

听我这么一问，小小的年纪身上不断的散发沧桑感，不甘又无可奈何。强颜欢笑道：“我在赌，赌对了，我和弟弟都能活命，哪怕我不能活命，一命换一命，让弟弟活下来，还是有赚的。赌错了，只能和弟弟去黄泉路上找爹娘，一家团聚，也挺好的。”

“”既然你已经做最坏打算，何必路上拦截我的马车，顺其自然不好吗？我这话问得有些不通人情。”

甫一听了也毫不在意。

“我不信老天爷会绝命于我们兄弟俩，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做过，比我恶的人多去了，为何要如此待我，我不甘心。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痛苦的死去。我要拼出一条活路，一条不行就两条，如果我把命都豁出去了，老天爷最后还是绝我的后路，我也没话说，那样我对泉下的父母也有一个交待，他们就不会责怪我没有照顾好弟弟。”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害怕再次遇上披着人皮的狼。我不明白为什么都长着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巴、一样的脸，一样的心，有些人就如此面目可憎，行径如此狠毒。我分辨不出你是真心还是实意，哪怕你救了我弟弟，救人不代表就是一个好人。”

那悲凉而颤抖的声音，极力隐藏创伤带来的恐惧。

“我亲眼看见一个和我弟弟一样大的男孩，唇红齿白，特招人喜欢，走着进房间，被抬着出来。我以为贵人的眼很容易入，得一场丰衣足食不是美梦。可是现实传出来的嚎叫声，我就知道世上的嗟来之食没那么容易得到。”

被抬出来的男孩，脸色惨白，身上都是长短、深浅不一的鞭伤，明明在一个时辰之前还被捧在手心上，现在没有价值就被无情舍弃，连个棺材都没有，直接扔乱葬岗。

我偷偷躲在暗处，才能有幸得知这个心善收留我和弟弟的人，是一只吃人的狼。收留的那段时间，每天找各种理由叫我弟弟学习一些讨人欢心的琴棋书画和奇技淫巧，我还满心欢喜，以为遇上了好心人，原来他们早有所图谋。

我害怕极了，躲在暗处身子软得像面条，想走都没有力气，只能死死捂着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怕被发现。从那后的每天都想着怎么带弟弟逃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怕被人察觉异样，又怕弟弟被突然送去给人欺辱。

终于给我等来了一个机会，没过几天，院里来了一个位高权重的贵人，因招待不周，惹怒贵人，主事和管事都被抓走，全院上下都人心惶惶，怕惹事上身都忙着找新东家，这才给有机会钻空子，我趁这个机会把看管弟弟的门卫，引到房间手起刀落解决了。

那院子的门，很容易进，也很容易出来，走着进去，抬着出来。

就这样我和弟弟过上了风餐露宿的逃亡生活，每天不是在伤痛中入睡，就是在饥寒中入梦，都是因为弟弟，如果没有他，我就不用过这么坎坷潦倒的生活。

好几次都想把他给抛弃了，每次都是哥哥前哥哥后的叫唤着我、依赖我、相信我，我又心软了，我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不能狠心一点。也怕晚上爹娘入梦时，一脸期盼的眼神变成一脸失望，辜负他们的厚望。

“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找官差？官商一家亲，你以为两个口的门那么容易进吗？”

甫一泪流满脸，咆哮着发泄内心的苦闷、及不公的遭遇带来的恐惧。

家这个避风的码头没有了，甫一独自担起为弟弟挡风遮雨的码头，所有的风雨都打在甫一一个人身上，没有希望，不能停靠，也不知道在哪可以停靠，只能摸黑前行，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得有多残忍。

看着这样的甫一我又动了侧隐之心，虽说他杀过人，是律法上所不容，可是被杀之人，手脚真的那么干净吗，而且一个拼命保护的弟弟的哥哥，兄弟情深，应该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我忍着心酸，轻轻的揉着甫一的头，力所能及的传递一点善意和安慰给他，希望能抚平他的一点伤痛。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事情都过去了，会慢慢变好的，如果不介意你可以暂时住我这，只要你不嫌弃”我轻声道。

“我杀过人，你不怕吗”？甫一一双通红的双眼看着我。

“我怕，我也在赌，赌你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赌你没有骗我。所以我也事先说明，如果你的麻烦找到来燕城，你和你弟弟必须要走，而且还必须对住在我这事绝口不提，我不想惹太多麻烦上门，我没有能力可以自保，更谈不上保你们”。

“或许你和弟弟现在走也可以，我不拦你”看着甫一双眼一闪而过的闪躲，心理咯噔一下，我后悔把话说太早，甫一还有事没有说，但是说出的话有这么容易收回就好了，只能安慰自己想多了。

不容我开口问，甫一率先跪下开口道：“谢谢小姐收留，我和弟弟务必会小心谨慎，不会让小姐产生太多困扰”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这次我没躲，也没扶，任由他磕完三个头，我是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收留他们兄弟俩，这头受之无愧。

不曾想，受的礼是要还的，而且还来得毫无防备。

“我感情用事，收留这个决定是不是做得太仓促了。”其实现在才来问四婆的意见，已经晚了，但还是想听听四婆的意见，其实就是希望四婆能开解开解我，支持我的决定。

四婆看着我说：“孩子，没有什么决定是万无一失的，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按自己意愿走，并没什么错，人生的各种收获都是由意外交织而来的，你只管勇敢点，保持你的初衷，上天不会亏待你的。”

就这样我收留了他们兄弟俩，甫二也在四婆的照顾一下，慢慢好起来。甫一特别懂事每天早上帮忙送糕点，下午跟着去街市叫卖，多了个人帮忙，我的工作就轻松了很多，收入也翻了翻，每天哪怕累也乐得嘴巴合不上。

福雅对突然多出来的兄弟俩，有点不欢迎，特别是对甫二，甫二懂事又乖巧，老是姐姐、姐姐的叫我，福雅看见了就会闹别扭，这样争风吃醋的福雅，多了些烟火气，人没那么呆，我很喜欢，只是老要调解这两个小屁孩的小别扭，我这个姐姐也不好当，帮谁也不是，见闹我不动。

甫一冷着脸呵斥甫二，看着冷脸的甫一，甫二有点犯怵。可看到福雅在一旁幸灾乐祸，又不服气。

跑出去找四婆评理，四婆看着他们两个每天围在身边争风吃醋的，觉得心累又幸福，嘴上骂着泼猴，脸上的笑容没停过。

福雅：“四奶奶、四奶奶”的叫着，声音甜甜地又带着撒娇的意味，可喊到四婆的心坎上，看见开始四婆动摇。

甫二也不甘于落下乘，抱着四婆的手臂摇来摇去：“四奶奶、四奶奶你可不能偏心，你可不能偏心。”

软软的声音还带着点娇气，四婆都要举手对这两个冤家投降了，毫无抵抗力。

见闹四婆不动，福雅哼的一声走了，甫二又死皮赖脸的跟过去，哄福雅。

送走了黄昏，迎来漫漫长夜，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发生的家长里短，既让人觉得锁碎，却又为这锁碎中带来那点美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