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张四娘子
东坊,靖笔楼,乾字号雅间。
“什么?你要喝白粥?”
吴浪面带惊异地看着朱重八说道。
满满的一桌子菜,山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汇聚在这十六道菜里。
莫说是平常人,便是这整个濠州城中,吃得起五千贯一桌菜的又有几人呢?
没看见那常遇春已经狼吞虎咽,胡吃海塞,恨不得多长两个嘴巴了么。
而朱重八现在居然提出来让吴浪给他要两碗白粥。
但朱重八却坦然地点头道:“是的先生,咱就要两碗白粥垫垫肚子就行了,一会儿咱去西坊买两个烧饼就够了。”
吴浪扶额翻白眼:“不是和你说了,这一顿是送别宴,吃完这一顿。
你觉着以后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那就换你中意的过。
但是现在这一顿,点都点了,你不是岂不是浪费?”
朱重八却解释道:“咱一想到西坊那边还有恁多人没饭吃,咱却在这儿大鱼大肉,实在是不妥。
况且,昨日若是没有先生的帮助,咱现在还在忧愁爹娘的丧事。
怕是日子过的比西坊的百姓苦多了,虽然咱现在阔了,但是也不能够忘本。”
朱重八这一番话,倒让吴浪刮目相看,总觉得刚才他的一番点拨,让朱重八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番怯懦,现在倒是坦荡了。
无奈,吴浪见说不过朱重八,只好往外面吆喝道:“堂倌!进来!”
这三楼的八个雅间,每个雅间都配有一位专门伺候的小厮,以便客官的需求。
那堂倌就站在雅间外边倚着,一听到吴浪的声音,连忙进来,恭敬道:“客官有何吩咐?”
吴浪随手指着朱重八说:“你们这儿的白粥多少贯一碗?给他来上三碗。”
那堂倌听了,顿时苦着脸道:“客官,俺家靖笔楼里可没有白粥可卖啊,客人若要吃些清淡的粥,莫不如要碗虾子粥?只要三贯一碗。”
吴浪闻言,被他这番话逗乐了,“将虾子粥里的虾子去了,那不就是白粥!”
那堂倌一愣,好像是这番道理来着。
于是,吴浪给他十贯,说:“去要三碗白粥上来,剩下那一贯钱就当作打赏了。”
那堂倌喜笑颜开,立刻接过,反正他就是个跑腿的,又不是掌勺的,客人既然点了白粥,还是雅间的,没有也得有。
而正当那堂倌准备带上雅间木门离去时,却听到雅间外面传来一阵吴腔侬语,一声声清脆的琵琶声婉转动人,有女子在唱词,声音轻清柔美。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吴浪觉得唱的不错,于是心生好奇,随意问那堂倌:“是什么人在唱词?你们靖笔楼还请人来唱曲吗?”
那堂倌当即回道:“客官,您说对了,俺家靖笔楼每日晌午,都会请姑娘来唱曲儿。
不过是在三楼的台子上唱戏,所以只有三楼雅间的贵人能够听到。
今儿听这声儿,应该是张四娘子。”
“哦?张四娘子?”吴浪挑眉。
那堂倌见吴浪好似有些意趣,于是连忙偏过身子,透过雅间的帘子,好让吴浪看清楚那戏台上的张四娘子。
吴浪眯眼远眺,只见那张四娘子穿着素色裙子,绾着头发,端着琵琶,随手拨弄便传来好一阵妙音。
只是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楚面相,但既然能来唱曲儿,想来生的不差。
绾发,那就是已出嫁了。吴浪心中默念。
那堂倌见吴浪看了一眼,便沉思不语,眉眼凝重,便觉得吴浪定是喜欢那张四娘子。
若是他牵桥搭线,让这阔绰公子纳了那张四娘子为妾,那到时候赏赐定然不少。
于是,那堂倌开口试探道:“客官,可要那张四娘子来您这儿雅间,当面弹奏?”
“哦?她不是要唱给八个雅间的人听吗?若是单来我这儿,那其它人怎么办?”
那堂倌见吴浪没有直接拒绝,觉得有戏,便道:“客官说得对,但那是平日里。
今日这三楼雅间中,只有客官您这乾字号雅间开着。
所以,您要想让张四娘子给您独奏也是可以的。”
原来是这样,吴浪点点头。
随即,他看向一旁的朱重八,他觉得有必要让朱重八再深刻一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概念,让他日后当了皇帝要对他的穷苦百姓更加关切。
他都是一番好心,可绝对不是他自己想听!
于是,吴浪便点头说:“那既然如此,你就请张四娘子过来一趟,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另付钱财呢?”
那堂倌见这事儿成了,连忙欣喜地解释道:
“客官,俺家靖笔楼请这些娘子来唱曲儿,是日付两贯,不须各位客官另外花销。
当然,也有客官听到尽兴时,另有打赏。”
“嗯。”
吴浪点点头,又抽出一张五贯的宝钞,“那便请你走一趟。”
那堂倌心道果然阔绰,随后立刻接过宝钞,便往那张四娘子处走去。
而此刻戏台上的张四娘,一手拨弦,满堂妙音,但她眉眼却紧皱,面色也凝重。
她本也是濠州城里的富家女子,却因她爹嗜赌如命,败坏了家产,娘亲又跟着去世。
为了还债,她爹将她嫁给了濠州珍珠坊的公子,那公子本就多年痨病,本想着她嫁过去冲喜,却不曾想成亲之日暴毙了。
因此,她被视为不祥,被夫家休了,回到婆家。
岂料,她爹死性不改,又欠下恁多赌债,逼得她只能够来这靖笔楼抛头露面,弹琴奏曲,卖艺为生,宛若那青楼女子一般。
昨日那些债主又逼上门来,言辞激烈,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呢。
一念至此,张四娘面带的愁容便更惆怅,那拨弦的模样便更凄清了。
而就在这时,那张四娘看见堂倌自乾字号雅间走出,而后便直接往她这戏台走来。
而且那堂倌面容兴奋,走的也快,不知寻她又有何事?
但不论如何,能够在雅间当堂倌的绝非一般小厮,非她一个苦命人能抵的。
于是,张四娘见堂倌走近,便停下拨弦,施礼柔声道:“李管堂万福。”
李堂倌也只在吴浪面前谦卑屈膝,在旁人面前倒是昂首挺胸。
他挥手示意免礼,开门见山道:“张四娘子,别说俺不关照你,今日乾字号雅间的贵人想听你当面奏曲。
那贵人是出手阔绰,你若是识时务,说不得有一场泼天的富贵等着你。”
张四娘闻言,怔了怔,随后回想过来,眉眼含怒:“李管堂这是何意?”
李堂倌见她装傻充愣,直接点醒她:“俺是何意,你很清楚。
俺可听说你爹又欠了一大笔赌债,就你这弹琴奏曲,每日两贯,何时能够还清呢?
还是听俺的话,去了那乾字号雅间里,那贵人若有要求,你尽管答应便是。”
张四娘闻言,更是羞愤,咬牙道:“李管堂,我虽是苦命人,也缺钱财。
但却是卖艺不卖身,并非那青楼女子!
若是那贵人想要听那靡声淫调,大可去青楼听去!”
那李堂倌见她竟敢拒绝,一时间也怒了,但又怕声音大了惊动了贵人。
于是便压低声音,恶狠说:“张四娘子!你可知道靖笔楼的李总事是俺族叔。
你若是想丢了这份糊口的活儿,那就尽管拒绝。
俺就说到这儿,去还是不去,你自个儿掂量!”
说罢,那李堂倌便走下楼去,临走时还故意‘呸’一声,卖艺不卖身,装什么贞节牌坊呢!
李堂倌走了,张四娘子又开始拨弦弄声了,只是神色却失魂落魄起来。
她愁如淡云般看向乾字号雅间,心中纠结万千,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那李堂倌说到做到,丢了这份活计,她又该如何在这濠州城里活下去呢?
可若是去的话,若是那客官好色,对她轻薄,又该如何?
接着,张四娘突然想到,若是没了这份收入,她爹的赌债便还不上。
以她爹的性子,若是将她卖到青楼,那便沦为青楼女子。
那比起沦落风尘,千人尝胭脂,还不如今日便去了那雅间里。
至多,至多是稍有轻薄罢了,还不至玷污清白。
只盼着那贵人不要太过急色,稍有文士风采。但,即使没有,她也只好受了。
她这苦命人,又如何逃得了呢,一切都是命罢了。
于是,张四娘在心中好一番计较后,终于下定决心。
只见她抱着琵琶,跳下戏台,一步步地缓缓走到乾字号雅间门口。
正当她站在雅间门口,不知如何开口时,门内却传来声音。
“请进来。”
这声音听着年轻,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张四娘心想。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雅间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