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将近晌午,那即是午膳时间了。
因此,此刻吴浪一行人便在去往靖笔楼的路上。
只因常遇春说,靖笔楼乃濠州城第一酒楼,所以吴浪便带着朱重八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奢遮。
而一路上,朱重八皆是脸色凝重,缩在袖袍里的手,每每摩挲着那质地柔软的袍子时,总是惴惴不安。
而吴浪看着他这模样,笑道:“怎么了?穿着这么华贵的衣服,怎么还是一副兴致低沉的神色。”
“你看,这街上的行人,哪个不慕羡地看着你。”
朱重八抬头,环顾四周,果然,他们三个走在路上,频频引起城中百姓的注意。
那些百姓都在窃窃私语,议论他们三个是濠州城中哪位官人的后代,但见朱重八看过来时,又连忙慌张低头。
朱重八面色凝重,看着吴浪说:“先生,咱是觉得这衣服太好了,好到咱穿不起,穿起来喘不过气。”
“哦?怎么会喘不过气?这衣服手工料子都是上佳呢。”
“就是觉得,这衣服的一针一线,都是血泪,咱穿起来后脊梁发凉。”朱重八闷头道。
吴浪嘴角含笑,“可是这些,就是你所看到的濠州城的繁华,刚进城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的呀。”
朱重八低着头,沉声道:“那,这样的繁华,怕是容不下咱。”
“那若是让你换回原本的衣服,你愿意吗?”
朱重八坚定点头道:“咱愿意!”
吴浪闻言,顿时开怀笑道:“好好,记住你今天的回答。”
“现在先去靖水楼,等吃过午饭后,便回到马院里将马取回,再去书院,之后你就可以换回来了。”
朱重八听了,终于有些如释重负地点头。
而吴浪看着朱重八的样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推了。
东坊的繁华,不是凭空诞生的,它是建立在西坊百姓的血汗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好戏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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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州城,东坊,靖笔楼。
靖笔楼,其名取自陈宓诗中“诗清见和靖,笔妙得高郎”之句,乃陈氏后人所立。
每科举中榜,佛道有行者,途径靖笔楼,必会留下诗画墨宝。
久而久之,这靖笔楼便有了“濠州文境”之称,比濠州书院都要盛名。
吴浪一行人来到靖笔楼外,瞧着眼前古色古香,高约三层的靖笔楼,雕檐映日,画栋飞云,亭台楼阁连绵相接。
连吴浪都心生赞叹,不愧是濠州城第一楼,更别提一旁的朱重八了。
他仰头看着靖笔楼,长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先生,这楼这么高,不会塌吧?”
吴浪失笑一声,拍拍他肩膀说:“在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去里面看吧。”
朱重八定住脚跟,使劲摇头:“先生,这一顿饭,肯定很贵!咱怕是不敢吃啊!”
吴浪摆摆手,“欸,贵怕什么,都说了我来付钱。
既然陪你来一趟濠州城,那就要穿最好的,吃最好的。
况且,我明天就要走了,现在这一顿就当是送别宴了。”
朱重八拗不过吴浪,又想到这一顿也许是和先生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所以才愿意点头。
而后,旁边面露希冀的常遇春,还没开口,就被吴浪一句“见者有份”给堵上了,然后一起带上。
三人刚走进靖笔楼,檀木宝阁,鎏金凭栏,正中堂上悬挂着“诗清见和靖,笔妙得高郎”的宣纸墨宝。
抬头一看,楼分三层,一层为正堂,贵主官人,热闹非凡,二楼三楼则为雅间,悬挂有文人墨宝。
而三人一进来,那靖笔楼的堂倌见他们三人衣着华丽,定是官家子弟。
于是,他连忙凑上来,殷勤恭敬道:“三位客官,瞧着三位面生,可是第一次来俺家靖笔楼?”
吴浪随口回:“是啊,我带着两个徒儿来吃个饭,给我说说你们这靖笔楼有什么讲究吗?”
那堂倌连声点头,伸出手指着介绍说:“三位客官请看,俺家靖笔楼共分三层。
一层大堂,二层包间,三层雅间,每层的出价也不一样。
一层大堂,每桌要开宴钱十贯。
二层包间,那边稍贵一些,每个包间要五十贯。
三层雅间,只有八个雅间,每个雅间要两百贯。
三位客官,你们看,想要在哪儿为好呢?”
这一通听下来,直接将常遇春和朱重八听傻了。
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去酒楼吃饭,还未坐下来,便要先交开宴钱的。
而且最高的雅间,竟要两百贯!
要知道,一匹马才五百贯,岂不是说,来这吃个几回,都能够买匹马了?
吴浪打了个哈欠,财神袋在手,随你开价,出不起算我输。
于是,吴浪随手抽出一张两百贯的宝钞,扬了扬:“你们这儿的雅间,最好的。”
随后,吴浪又递给他一张十贯的,“这个算赏你的。”
那堂倌眼前一亮,接过宝钞,连声道谢,然后张口吆喝道:“贵客三位!三楼乾字号雅间!”
吆喝完,那堂倌便带着吴浪他们三人走上三楼。
那堂倌大概是得了赏,所以边走边说:“三位客官,俺们家靖笔楼的三层雅间,只有八个,对应的是八卦的方位。
您三位的乾字号雅间,可是八卦里排首位的,也是八个雅间里位置最好的。”
果然,那堂倌说的没错。
上了三楼,打开雅间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檀木窗子,窗外能够看到西坊的民房,更远些是城外蜿蜒的淮河。
雅间里头的布局也是别有意味,茶具木桌,翠竹帘子,那是样样齐全。
吴浪进来便自然地坐下,而后拘谨的朱重八也跟着坐下,但是双眼一直止不住地四周瞥望,常遇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进来就到处走动。
拨一下竹帘,翻一下茶壶盖,好似一个猴子。
“三位客官,您看是先品茶,还是先上菜呢?”那堂倌恭敬问。
“先上菜!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说说。”
那堂倌点着手指数着:“俺家靖笔楼吃的可多咯,徽州炖鸽,炙鹿茸,鲤尾汤等等,当然,最好的便是以八珍宴。”
“乃是以山八珍和水八珍分别做成一道菜,熊掌驼峰果子狸等山八珍,河虾鳜鱼莲子肉等水八珍,共十六道菜。”
“这八珍宴的食材皆来之不易,平素常人可吃不着,所以要五千贯一桌。”
听着那堂倌说着,吴浪心中意动,忽略那个价格,“那就来一个八珍宴尝尝。”
那堂倌闻言,心中暗道这客官果然阔绰,面上喜道:“客官,靖笔楼的规矩,先付钱再上菜,您看?”
吴浪点点头,笑说:“应该。”
然后随手抽出五张千贯的宝钞,补了句:“再来两壶甜水。”
常遇春听了,连忙道:“先生,俺不喝甜水,俺要喝酒!”
吴浪拍了拍他的头,斥道:“小孩子喝什么酒,等你长大了再说。”
常遇春捂头嘀咕,而吴浪不管他,将宝钞递给堂倌。
那堂倌接过,道了声,客官稍等,即可上菜。
便恭恭敬敬地退出雅间,带上了雅间的门。
那堂倌走了,吴浪才看向一旁闷声不吭的朱重八。
只见他此刻伸出五个手指,口中喃喃自语:“五千贯,五千贯......”
吴浪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愣着了,我知道你能吃,所以特意点了许多菜,一会儿你可多吃点。”
朱重八恍惚一阵,环顾雅间,面带哀色道:“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濠州城的真正的繁荣吗?”
在西坊,几贯一碗面,他都觉得价格不菲。
而进东坊以来,一千贯一件衣裳,两百贯一个雅间,五千贯一桌酒菜,这桩桩件件都在打击着朱重八的心绪。
这顿时让朱重八觉得那让他家破人亡的两千多贯赋税是个笑话。
爹娘省吃俭用一辈子,都没攒过十贯,在这濠州城里,十贯竟只是个打赏的钱。
看着朱重八此刻低落的模样,吴浪摇头说:“不,你只说对了一半。”
朱重八看着吴浪,疑惑道:“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吴浪指了指窗口,“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朱重八不明就里,一步步地往窗边走去,他进来后便是拘谨地坐着,一直没留心窗外是什么风景。
直到他站在窗边远眺时,才明白吴浪为什么这么说。
只见远眺窗外,能够清晰地看见西坊里百姓的一举一动。
朱重八第一次看见西坊里的乞丐,瘸着腿断了手在讨钱;
第一次看见西坊里的苦力,顶着烈日在抗着麻袋;
第一次看见那深巷的巷口,有女子提着手绢在卖笑。
这些都是他在东坊见不到的,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濠州城的另一面,掩藏在繁华背后的苦难。
朱重八心中震撼,怔了怔道:“先生,这......”
刚一回头,朱重八便看见吴浪走过来,并且和他并肩站在窗边。
吴浪叹了一口气,指着外面的景色和朱重八说道:“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一城之中,东西相隔,竟隔开了这么多。”
朱重八点点头。
“那你可知,为什么这靖笔楼窗外的景色,不是繁华的东坊,而是贫困的西坊吗?”
朱重八摇摇头。
“那是因为,这些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在享用佳肴的时候,窗外那些穷苦,低贱,不正是他们最好的佐食吗?”
朱重八心头一震,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重八,我带你走东坊,买华服,吃八珍,让你享受濠州城的繁华,本意其实是让你不要忘记,这繁华到底从何而来,这也是我临走前,为数不多能教你的。”
“希望你不要怪我。”
吴浪这一番话说完,好似醍醐灌顶般,朱重八听了,迷惘的眼睛瞬间恢复清明。
他双手行礼:“先生,咱受教了!”
吴浪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副孺子可教似的看着朱重八,同时脑海里收到了系统的消息。
【滴!】
【带朱重八看真正的濠州城任务完成!】
【奖励天道值100点!】
看了看系统里显示的总共195点天道值,吴浪脸上的笑容更甚。
为了不影响形象,吴浪关掉了系统,浅笑着问朱重八:“那吃过午膳后,还去濠州书院吗?”
朱重八坚定摇头:“不用了,先生。咱去书院本来是为了学道理的,但是现在咱不用去书院了,咱已经学到道理了。”
吴浪随即问他:“哦?道理在哪里啊?”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那堂倌敲敲门,随即道了声‘上菜’,便看见好些个跑堂端着菜上来,山水八珍,十六道菜,热气腾腾,香气满堂。
随即,朱重八便指了指那桌上的山珍海味,又看了看窗外的西坊贫瘠困苦,一字一句道:
“道理就在这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