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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兰斯庄园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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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旅途伊始

黎明如同最温柔的画家,用蘸着淡金和浅粉的画笔,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晕染开沉沉的夜幕。

稀疏的星光悄然隐退,深蓝的天幕边缘被撕开一道柔和的光隙。微凉的晨风拂过稀疏林间,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水汽和泥土的腥甜,驱散了昨夜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潮湿的寒意。鸟儿清脆的啁啾声开始在枝头此起彼伏,宣告着新一天的生机。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兀自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安娜蜷缩在羊毛毯里,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棕色的发辫松散地搭在肩头。晨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昨夜最初的惊吓似乎已被疲惫和相对安全的营地抚平,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安宁。

我靠坐在一棵粗壮的橡树树干旁,界域之剑横放在膝上。一夜未眠的警觉并未带来多少困倦,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那古朴内敛的线条,感受着木质与某种奇异金属混合的温润冰凉触感。昨夜篝火旁,安娜那句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的“少爷去哪里,安娜就去哪里”,如同暖流,依旧在心头回荡。这份沉甸甸的依赖与信任,让肩上的责任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目光落在安娜恬静的睡颜上,心头微动。离开瑟兰斯庄园的第一个夜晚,在惊恐与篝火的温暖中安然度过。这简陋的草地营地,成了我们旅途的第一个小小据点。

“唔…”一声细微的嘤咛传来。安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初时带着朦胧的睡意,茫然地眨了眨,随即对上我注视的目光。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有些慌乱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睡乱的长发和毯子。

“少…少爷!您…您醒这么早?”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窘迫得不敢看我,“我…我这就准备早餐!”说着就要去翻身边的背囊。

“不急,安娜。”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皮甲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天刚亮。我去溪边打点水,顺便看看附近情况。你慢慢收拾营地。”

“啊?溪边?”安娜立刻紧张起来,绿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会不会…有危险?还是…还是一起去吧?”

看着她瞬间紧绷起来的样子,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就在旁边,几步路。你看得见。”我指了指不远处那条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溪,“而且,安娜,”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鼓励,“你得开始习惯。探险路上,我们不可能永远寸步不离。学会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独立行动,也是一种成长。”

安娜看着我,嘴唇抿了抿,似乎在努力消化我的话,眼神里挣扎着恐惧和想要回应我期望的决心。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清晰:“我…我知道了,少爷。我…我会尽快收拾好营地!”

“好。”我拿起那个厚实的双层水牛皮水囊,又顺手将雷蒙给的那把备用短刀插在腰侧皮扣上,确保能随时拔出。界域之剑依旧斜背在身后。它的存在感此刻如同呼吸般自然,那沉实的重量非但不是负担,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踩着沾满露水的青草,走向溪边。清晨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草木特有的芬芳。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光滑的鹅卵石和几尾灵活游动的小鱼。水声潺潺,悦耳动听。我蹲下身,拔开水囊的木塞,将开口浸入清凉的溪水中。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就在我专注地灌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溪流对岸的灌木丛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吹草动那种自然的摇晃,而是一种…鬼鬼祟祟的、矮小的、贴着地面的移动!

心中警兆顿生!几乎是同时,背后营地那边,传来了安娜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少爷!小心!!”

轰!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来不及思考!身体在无数次训练中形成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我猛地将灌了一半的水囊往旁边一甩,身体就势向侧前方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翻滚!

噗!噗噗!

几道粘稠的、带着刺鼻酸腐气味的墨绿色液体,几乎是擦着我的后背和翻滚扬起的斗篷边缘,狠狠射在了我刚才蹲坐位置的溪边湿泥地上!瞬间,那片泥土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冒出缕缕带着恶臭的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坑洼!

剧毒!

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我翻滚起身,单膝跪地,右手已经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备用短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目光如电,射向溪流对岸!

“吱吱嘎嘎!”

令人牙酸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怪叫声响起。三个矮小丑陋的身影,从对岸的灌木丛后跳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它们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高度,皮肤是令人作呕的、布满褶皱和疣突的灰绿色。硕大的、布满血丝的黄色眼珠镶嵌在尖嘴猴腮的脸上,闪烁着贪婪、残忍和恶意的光芒。尖长的耳朵如同蝙蝠翅膀般扇动着。身上胡乱裹着肮脏的、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条,露出枯瘦的四肢和长着锋利黑色指甲的手爪。其中两个手里拿着简陋的、用粗糙木棍和磨尖石片绑成的短矛,矛尖还滴淌着刚才那种恶心的墨绿色毒液。为首的那个最为强壮(相对而言),手里挥舞着一根钉着几颗锈铁钉的木棒,正咧开一张几乎裂到耳根的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尖牙,发出威胁的嘶吼。

哥布林!埃拉蒙荒野最常见的低等魔物之一!贪婪、残忍、欺软怕硬,以偷袭和数量取胜!

它们显然是早就盯上了我们!趁着我打水落单,安娜在营地收拾的时机发动了卑鄙的偷袭!刚才那腐蚀性的毒液,绝对是冲着我的后心来的!

“少…少爷!”安娜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营地那边传来。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她正跌跌撞撞地向我这边跑来,小脸吓得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呃,一块刚从背囊里拿出来的、准备当早餐的硬邦邦的黑面包?那副惊恐万分却又想冲上来帮忙的样子,既让人心疼又有点哭笑不得。

“别过来!安娜!待在营地!”我厉声喝道,目光死死锁定溪对岸的三只哥布林。它们似乎被安娜的尖叫和我的反应激怒了,为首拿木棒的哥布林怪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竟然想直接越过并不宽阔的小溪扑过来!另外两只也怪叫着,将手中滴淌毒液的简陋短矛对准了我,随时准备投掷!

来不及思考战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雷蒙的吼声仿佛在耳边炸响:“灵活!脚步!预判!”

就是现在!

在为首哥布林跃起腾空、身体达到最高点、无处借力的瞬间!我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着它扑来的方向,沿着溪岸边缘疾冲!目标是——溪流最窄处!

“吱?!”那哥布林显然没料到我不退反进,它丑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开始下落。

就是这一刻!我冲到溪边最窄处,距离它下落的轨迹只有不到三步!身体重心骤然下沉,右腿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一个侧身滑步!

嗤啦!脚下的湿泥和青草被带起!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哥布林下坠的、散发着恶臭的身体滑了过去!它挥舞的木棒带着恶风,狠狠砸在我刚才站立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滑步止住的瞬间,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滑行止住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拧腰旋身!右手紧握的短刀,在旋身的力量带动下,划出一道凌厉的、自下而上的银色弧光!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刀刃切入朽木般的闷响!

“嗷——嘎!!!”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温热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暗绿色血液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溅了我半身!那只刚刚落地的哥布林,它握着木棒的、枯瘦的右臂,从肩胛位置被齐根斩断!断臂连同木棒一起飞了出去,掉在溪水里!

剧痛让它彻底失去了理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捂着喷血的断臂伤口,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原地打转,黄色的眼珠里只剩下疯狂和剧痛带来的混乱!

解决一个!但危机远未解除!

“吱嘎!”另外两只哥布林被同伴的惨状彻底激怒了!它们发出愤怒的尖啸,几乎同时将手中的毒液短矛狠狠地朝我投掷过来!两道墨绿色的毒液轨迹如同索命的毒蛇,一左一右,封死了我闪避的空间!

太快了!太近了!刚才旋身斩击的力道还未完全卸去,身体正处于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避无可避!

“少爷!!”安娜撕心裂肺的尖叫在耳边炸响,充满了绝望!

死亡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酸腐恶臭,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猛地从背后传来!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悸动!仿佛沉睡的巨龙被蝼蚁的挑衅所惊醒!斜背在身后的界域之剑,剑鞘之上,那些原本沉寂古朴的线条,骤然亮起!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深邃内敛、如同寒潭月华般的银辉!银色的光流在剑鞘表面瞬间勾勒出几个微小的、玄奥的符文!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威严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涟漪,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那两支激射而来的毒液短矛,在距离我身体不到半尺的空中,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弹性墙壁!矛尖上滴淌的墨绿色毒液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凝固!紧接着,矛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寸寸断裂!碎裂的木屑和凝固的毒液如同被狂风卷起的垃圾,猛地倒飞回去!

噗!噗!

“吱吱——!!!”

两只投矛的哥布林猝不及防,被自己投出的武器碎片和凝固毒液劈头盖脸地砸了个正着!碎裂的木刺扎进了它们灰绿色的皮肤,凝固的毒液糊了它们一脸!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但那瞬间的剧痛和惊吓,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源自界域之剑的古老威严意志,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它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嘎!嘎嘎!绿光!绿光!!”两只哥布林发出惊恐到极致的、语无伦次的怪叫,它们甚至顾不上查看伤势,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丢掉手里剩下的矛杆(如果还有的话),连滚带爬地转身,手脚并用地一头扎进身后的灌木丛,疯了一样地逃窜!连带着那个断臂的、还在惨嚎的同伴也被它们连拖带拽,在灌木丛里留下一串鬼哭狼嚎和枝叶折断的声响,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滴暗绿色的血迹和那截漂浮在溪水中的断臂木棒。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

我保持着旋身后挥刀斩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右手紧握的短刀刀尖还在滴落着暗绿色的哥布林血液。身上、脸上、手上,都溅满了腥臭的污血。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背后界域之剑那骤然而起的银辉和冰冷的意志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剑鞘再次恢复成那深沉内敛的暗金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酸腐毒气、地上滋滋作响的腐蚀坑洞、溪水中漂浮的断臂和木棒,还有身上粘稠冰冷的哥布林血液,都在残酷地证明着刚才那生死一瞬的真实。

“少…少爷!”安娜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我身边,完全不顾地上的泥泞和污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查看,小手冰凉,抖得厉害。“您…您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血…好多血!”她看到我身上溅满的暗绿色污血,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我没事,安娜。”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因为刚才爆发而传来的阵阵酸痛。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稳定。“这不是我的血。是那些东西的。”我甩了甩短刀上的污血,将其归入腰间的刀鞘。

“真…真的?”安娜依旧不放心,泪眼婆娑地仔细检查我的脸、脖子、手臂,确认没有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看到我后背和斗篷边缘被毒液溅射到的地方——虽然被界域之剑的力量挡开,但斗篷边缘还是被腐蚀性的酸雾燎出了几个焦黑的小洞,皮甲上也沾上了一些,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好在鞣制过的岩犀皮极其坚韧,并未被穿透。

“啊!您的斗篷!皮甲!”安娜心疼地叫了起来,小手想去碰又不敢碰那些被腐蚀的地方。

“皮甲没事。”我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行动无碍,“斗篷破了点边,不碍事。”我脱下斗篷,随手丢在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溪水中那截漂浮的、属于哥布林的枯瘦断臂上,还有地上那几个冒着白烟的腐蚀坑洞。一股浓烈的后怕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和酸腐气,猛地冲上喉头。

“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弯下腰,对着溪边的草丛剧烈地干呕起来!生理性的恶心感完全无法抑制!刚才生死搏杀时的肾上腺素褪去,直面血腥和杀戮带来的冲击感,以及近距离感受死亡威胁的余悸,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全身。

“少爷!”安娜吓了一跳,连忙拍着我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担忧,“您…您别吓我…”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干呕了几下,才勉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色有些发白。这就是真正的战斗?这就是荒野的法则?和训练场上与雷蒙的木棍对练,感觉完全不同!没有点到为止,没有手下留情,只有你死我活的残酷!那些哥布林丑陋而充满恶意的眼神,毒液喷射的“滋滋”声,短刀斩断骨头时的闷响,温热血浆喷溅在脸上的粘腻感…这些感官冲击远比幻象中看到的任何景象都更真实、更冰冷!

“我…我没事。”我再次重复,声音有些虚弱。看着安娜那张写满担忧和恐惧、还挂着泪痕的小脸,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沾上泥点、甚至手上也蹭到我身上污血的狼狈模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了上来。是我把她带出来的。让她经历这种血腥和恐怖…

“对不起,安娜…”我低声道,“让你看到这些…”

安娜用力地摇头,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不怪少爷!是…是那些坏东西太可恶了!少爷…少爷刚才好厉害!刷刷几下就把它们打跑了!”她试图用崇拜的语气来驱散恐惧,但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厉害?我苦笑着摇摇头。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有多凶险。如果不是界域之剑那突如其来的、不可思议的庇护…后果不堪设想。我下意识地反手摸了摸背后那把依旧朴素的剑鞘。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它刚才…是在保护我?还是仅仅因为感受到了威胁而本能地释放了某种力量?

“好了,先离开这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驱散脑海中的杂念和残留的恶心感。血腥味和毒液的恶臭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溪水暂时不能用了。我们收拾东西,换个地方扎营休整。”

“嗯!”安娜立刻点头如捣蒜,她也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我们迅速回到营地。安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散落的毯子、背囊胡乱塞在一起,动作麻利得惊人。我也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行囊,捡起地上被腐蚀了几个小洞的斗篷,团了团塞进背囊侧袋。离开前,我用泥土小心地掩埋了那几处被毒液腐蚀的坑洞,又在溪边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最明显的污血。那截断臂和漂浮的木棒,就让它留在溪水里吧。

背着沉重的行囊,带着一身疲惫、后怕和淡淡的血腥气,我们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向远离溪流的方向走去。清晨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温暖,林间的鸟鸣也更加欢快,但这份生机勃勃的景象,却无法完全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那层阴霾和血腥的余味。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找到一处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有巨大岩石遮蔽背风的林间空地。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后,我们才停了下来。

“就在这吧。”我卸下沉重的背囊,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疲惫和手臂、肩膀因为剧烈动作而产生的酸痛。

安娜也立刻放下背囊,甚至顾不上喘口气,就飞快地打开她的百宝囊,翻找出那个装着干净绷带和药草的木匣子。她跑到我身边,小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少爷,快把皮甲脱下来!让我看看伤口!”

“我真没事,安娜。”我无奈地解释,“皮甲很结实,毒液没透进来。”

“不行!快让我看看!”安娜难得地强硬起来,绿眸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甚至带上了一丝执拗,“刚才那么危险…您还吐了…肯定哪里不舒服!而且皮甲外面也沾了毒血,要清理干净!”

看着她那副快要急哭出来的样子,我只好妥协。解开皮甲的系带和搭扣,将沾染了暗绿色污血和少许腐蚀痕迹的上半身皮甲脱了下来,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灰色棉布内衫。

安娜立刻凑近,小鼻子像警觉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抽动着,仔细嗅闻着皮甲内外的气味,小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皮甲被毒液溅到的地方,确认没有渗透。然后又绕到我身后,踮起脚尖,仔细检查我后背的内衫是否有破损或血迹。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确认我真的没有受伤后,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着。她拿出干净的布块,沾了些清水,开始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皮甲上沾染的污血和腐蚀痕迹。每擦掉一点污秽,她的眉头就舒展一分。

“少爷的血…弄脏了…”她一边擦拭,一边小声地、带着浓浓心疼地嘟囔着,仿佛那污血玷污了多么神圣的东西。

我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担忧和忙碌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拂去皮甲上的每一丝污迹,心头那点因为初次杀戮带来的冰冷和不适感,仿佛也被这无声的暖流一点点融化、驱散。

擦拭干净皮甲,安娜又拿出绷带和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她之前准备好的、研磨成粉的宁神花和止血草混合的药粉。

“少爷,您…您把手臂伸出来。”她小声说,脸颊微微泛红。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伸出刚才用力挥刀、此刻正隐隐酸痛的手臂。

安娜小心地挽起我内衫的袖子,露出小臂。然后,她将混合的药粉倒了一些在掌心,用指尖沾着,开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涂抹在我手臂肌肉紧绷、有些发红发烫的地方。她的指尖带着凉意和药粉的清香,力道恰到好处,如同最精密的按摩,缓缓揉开紧绷酸痛的肌肉。

“这是…?”我有些惊讶,药粉带来的清凉感和她指尖温柔的揉捏,确实让手臂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是…是宁神花和止血草粉,”安娜低着头,认真地揉捏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能舒缓肌肉酸痛,宁心安神…雷蒙爷爷教过我的…说探险回来累了可以这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清凉的药力伴随着她指尖温柔的触感,如同涓涓细流,从手臂酸痛的肌肉渗透进去,一路蔓延到紧绷的神经末梢。那种被细致呵护、被温柔以待的感觉,如同冬日暖阳,驱散了战斗留下的最后一丝冰冷和不适。看着安娜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胸腔里缓缓流淌。

“谢谢,安娜。”我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安娜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耳根似乎更红了些,小声地“嗯”了一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斑驳地洒落在我们身上,带来融融暖意。林间的风也变得温柔,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鸟儿依旧在枝头欢唱,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遭遇从未发生。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和安娜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我靠在冰凉的大石头上,感受着安娜指尖温柔的揉捏和药粉带来的清凉舒爽,意识渐渐模糊。第一次实战的惊险、杀戮带来的冲击、界域之剑的神秘力量、安娜无声的关怀…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疲惫中渐渐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钻入鼻腔,将我从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中唤醒。

睁开眼睛。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显然接近正午了。安娜正背对着我,蹲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前忙碌着。小小的铁皮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和某种植物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旁边摊开的油纸上,放着几块切好的、散发着诱人甜香气的枫糖饼干。

她似乎已经彻底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动作恢复了往日的麻利和专注。棕色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阳光勾勒着她纤细而柔韧的背影轮廓,带着一种烟火人间的温暖和踏实感。

“醒了,少爷?”安娜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之前的惊恐和泪痕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鼻尖上沾着一点炭灰,显得有几分俏皮。“正好,肉干野菜汤快好了!我加了点路上采的嫩蕨菜和野葱,还有一点咱们带的盐,可香了!您先吃点饼干垫垫?”

她递过来一块枫糖饼干。金黄色的饼干散发着熟悉的甜蜜焦香,上面还清晰地印着她特制模具的花纹。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带着枫糖特有的温润焦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仿佛瞬间将人拉回了瑟兰斯庄园阳光明媚的午后,拉回了那些没有血腥和杀戮、只有茶香和书卷气息的宁静时光。

看着安娜在简陋的石头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闻着空气中食物温暖的香气,感受着口中熟悉的甜蜜滋味,再低头看看手臂上被她仔细涂抹药粉、细心揉捏过的位置,酸痛感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妥帖照顾后的舒适感。

心头的阴霾和血腥气,终于在这份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里,被彻底驱散了。

“嗯,很香。”我咽下饼干,看着锅里翻滚的浓汤,由衷地说。阳光落在安娜带着笑意的侧脸上,也落在我手中那块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枫糖饼干上。

旅途伊始的风波,虽然凶险,但似乎…也不算太糟。至少,身边有这样一个能驱散恐惧、带来温暖和甜蜜的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