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 卯
(丙)
司函的同桌叫周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孩子。周玲在家中排行最小,她前面还有三个哥哥。
周玲的妈妈智商有那么一点点问题,倒不是农村常说的傻的拾不成个儿,但总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比方说,那个时候农村已经实行了分产到户,但是周妈妈经常分不清哪一块地是自己家的,哪一块地是邻居的。除非是周爸爸带着她去劳作,否则总会闹出一些不大不小的笑话来。
周妈妈智商有问题,却很勤劳,人也善良。
有一年的春天,周妈妈从别人家里要到了一捧冬瓜籽,她想把冬瓜籽种到高粮地里,因为去年的时候,有个邻居就是这么干的,秋天收获高粮的同时还收了一车冬瓜,一家人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个时候的农村冬天除了酸菜、萝卜,就没有什么其它蔬菜了。要是能有几个冬瓜,无论是熬汤还是做馅,都是十分难得的。
周玲家孩子多,周妈妈总是想方设法把贫寒的生活调理得有滋味,让他们的童年在苦涩中泛出淡淡的幸福和满足。
周妈妈种完了冬瓜就没再去管,因为那个时候高粮已经一尺来高了,除草间苗的活都已经干完了,就等秋天收割了。
秋天的时候,隔了好几家的邻居家的地里莫名其妙的长满了冬瓜,可是周妈妈家地里却一个冬瓜也没有。
周妈妈当时自己都蒙了,明明是种在自己家的地里的冬瓜怎么跑到别人家了呢?
那个邻居还是个挺讲究的人,他们摘了所有的冬瓜,并分给了周家一大半。
这件事成了村里的一个保留节目,大家想起来就要乐上一阵子。
而周爸爸呢,整体看来也是一个粗线条的农村汉子。就是这样的一对夫妻,却对周玲和三个哥哥宝贝得不行。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人走在上面东摇西晃地,像极了不倒翁。
农村孩子一向皮实,下个雪刮个风的从来没有放假一说,所以学校照常上课。那一天早晨,学生都来到了学校,司函敏感地发现,班级所有孩子的裤管几乎都被雪弄湿了,唯独周玲就鞋湿了一点点。
老师没发现,同学也没发现,只有司函发现了。
司函问周玲是怎么来上学的,为什么她的裤子一点都没湿。
周玲说,是爸爸在前面走,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大大的脚窝,然后她和哥哥们码着爸爸的脚印走,所以只有爸爸的裤子湿了,她们的裤子全都没有湿。
司函听着听着,泪流满面。
她记起了冰心的《荷叶与红莲》:母亲啊!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司函冲出了教室。
那个时候侯老师正在上课,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疯了一样奔向操场。
校园里雪下得正紧。
(卯)
司印出事了。
就在司函中午放学后走进家门的时候,她看见司印鼻子在流血,上嘴唇已经肿得变了形。
司函急忙放下书包,找了一块脱脂棉帮司印来擦拭嘴唇和下巴上的血。
这一回司印表现得相当老实,一声不响地任由司函帮忙。
原来,司印上午没去上学,他在家里的仓房找到了去年剩下的半瓶老鼠药,然后把药夹在一馒头里,就这样,用一个馒头药死了邻居家的狗。
事情的起因其实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就在司函和司印写作业的时候,妈妈一边缝着被套,一边向爸爸抱怨,说爸爸没本事,被邻人瞧不起就不算了,就连自己家的小公狗也被邻居家的狗当母狗用。
爸爸开始没怎么分辨,被刘颖数道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每当刘颖心情不好,不是骂司函就是数落司正。以往这样的时候,都是司函据理力争,而司正就像没听见一样,任尔东西南北风。
但是这一次,当刘颖说到狗的时候,特别是说自己家的狗被邻人的狗当母狗用的时候,司正有些生气,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口无遮拦呢?孩子们都在跟前,你咋啥都说呢?
刘颖说,哎吆吆,孩子们在跟前怎么啦?我就说了,咱家的公狗被别人家的公狗当母狗用又怎么啦?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还啥也不能说了呢?你自己没本事,怎么着,一个太监还要养个公主不成?
司函不太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话,但凭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再加上妈妈说时的态度。她下意识地捂上了耳朵。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一向无原则让着妈妈的爸爸,狠狠地打了妈妈一记耳光,接着是妈妈声嘶力竭的哭声和叫骂声。
夜,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妈妈的哭声歇斯底里的,其它一切都给妈妈的歇斯底里让步了。仿佛是一个大爆炸前的阴谋。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妈妈一直哭到天亮,爸爸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在厨房里吸了整整一夜的烟。
天亮后,司函就上学了,她没吃早饭,只从厨房拿了一个昨天剩下的、玉米面的已经像铅球一样的饼子。
今天下班的时候,爸爸在路上就听别人讲,邻居打司印的事了,他进屋看了一眼司印,顺手操起一根赶面杖就冲了出去。
外面太阳正艳,可是司函的心里却像冬天,没有雪,所有的雨滴都达到了冰点。
这个世界为什么除了阴暗,还肮脏得让人不忍心去看呢?
爸爸终究还是一介文人,他火冒三丈地走向了邻居,但是在人家提溜着菜刀走出屋门的时候,他马上噤若寒蝉般地沿墙跟低着头,溜回了家门。
那条狗死了。
司印的嘴唇留下了一条蚯蚓样的小小疤痕。
司函的心里却竖起了一道壁垒,一生都不曾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