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简陋的婚礼
相亲的事情定下来后，两家就开始筹备婚礼，没有什么繁琐的流程，没有什么贵重的聘礼，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是80年代农村最常见的婚礼模样，尤其是在李家坳这样贫困的村子里，能凑齐一顿像样的饭菜，能有一件新衣服，就已经是最好的体面。
男方家的彩礼，如期送了过来：二十块钱，十斤粮票，五尺布票，还有两斤红糖、一斤瓜子。王桂香拿着那些钱和票证，笑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把粮票换成了白面，把布票留着给李桂军做新衣服，二十块钱则小心翼翼地收在炕席底下，说是要留着给李桂军将来上学、娶媳妇用。
李桂兰看着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彩礼，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麻木。她知道，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家里的“工具”，她的婚事，她的彩礼，从来都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她依旧每天照常干活，喂猪、做饭、下地，仿佛婚礼和自己没有关系，仿佛那个即将嫁给的男人，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婚礼的日子定在开春后的一个黄道吉日，没有选日子的讲究，只是王媒婆随口说的一个晴天，说这样“吉利”，也方便亲戚们走动。婚前的这一个月，王桂香没有让李桂兰多干活，只是让她跟着自己学做针线活，学做家常菜，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嫁过去之后，要好好伺候公婆，好好照顾张建国，要勤快、懂事，不能偷懒，不能给娘家丢脸。
李桂兰只是默默听着，不说话，也不反驳。她知道，这些话，她必须听，嫁过去之后，这些事情，她也必须做。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父母摆布，任由命运推着走，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勇气。
婚礼前一天，王桂香把那件连夜缝的粗布褂子拿出来，又找了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给李桂兰叠好：“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就穿这一身，干净利落，别给咱们家丢脸。”她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几毛钱，塞到李桂兰手里，“这是给你的压箱钱，嫁过去之后，省着点花，别乱花钱。”
李桂兰接过手帕，指尖触到那几毛钱，心里一阵酸涩。这就是她的嫁妆，一件新褂子，一条旧裤子，还有几毛钱。没有首饰，没有新被褥，没有任何像样的东西，简单得让人心疼。她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娘。”
那天晚上，李桂兰又一夜没睡。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自己十五岁之前的日子，回放着张老师的话，回放着李建国讲述的县城生活，回放着自己心里那个未完成的梦想。她想起了黄土坡上的苦日子，想起了辍学后的挣扎，想起了相亲时的无奈，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巾。
她知道，明天过后，她就不再是李家的女儿，而是张家的媳妇，她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去一个陌生的村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可她不知道，那种生活，会不会比现在更艰难，会不会比现在更委屈。她心里的不甘，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婚礼当天，天刚亮，王桂香就叫醒了李桂兰，给她梳了一个发髻，插上一根简单的木簪，让她穿上那身新褂子和旧裤子。李桂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麻木和茫然。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
“哭什么哭！”王桂香看到她的样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赶紧把眼泪擦干，别让人家笑话！”
李桂兰赶紧擦干眼泪，低下头，不敢再哭。她知道，今天是她的婚礼，她不能哭，不能给娘家丢脸，不能让婆家笑话。
没过多久，张建国就带着几个亲戚，推着一辆自行车，来到了李家。张建国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几块糖。这就是迎亲的队伍，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马车，只有一辆自行车，几个亲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王桂香和李老根笑着迎了上去，拉着张建国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让他以后好好对李桂兰，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受委屈。张建国连连点头，腼腆地说：“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桂兰的，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李桂兰被王桂香拉着，走到张建国面前。王桂香把她的手，放进张建国的手里，语气温柔了几分：“桂兰，以后，你就跟着建国好好过日子，好好伺候公婆，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娘就放心了。”
张建国的手，粗糙而有力，握着李桂兰的手，带着一丝暖意。李桂兰的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他的眼神里，满是真诚和欢喜，没有丝毫算计和嫌弃。可即便如此，她的心里，还是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阵莫名的恐慌和委屈。
没有拜别父母的仪式，没有送亲的队伍，李桂兰坐在张建国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车座，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张建国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几个亲戚，还有王桂香和李老根的叮嘱声。
风轻轻吹过，吹动着她的头发，吹动着她身上的新褂子。李桂兰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土坯房，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看了一眼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离开了家，彻底离开了这片黄土坡上的小村庄，可她并没有走出困境，只是从一个困境，走进了另一个未知的困境。
张建国的村子，和李家坳差不多，也是一个贫困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张建国的家，确实有三间砖瓦房，虽然简陋，却比李家的土坯房结实很多，院子里养着一头牛，还有几只鸡，看起来，确实比李家的条件好一些。
婚礼很简单，没有摆酒席，只是请了家里的亲戚和村里的几个长辈，在家里吃了一顿饭。饭菜也很简单，一碗红烧肉，一碗鸡蛋，还有几盘青菜，一碗玉米粥，这已经是张家能拿出的最好的饭菜了。亲戚们一边吃饭，一边给新人送上祝福，语气里满是真诚。
李桂兰坐在桌子旁，没有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低着头，听着亲戚们的祝福，听着公婆的叮嘱，心里一片麻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张家的媳妇，她要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一生，要生儿育女，要操持家务，要下地干活，要重复着母亲的生活，再也没有机会，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片黄土坡。
晚上，亲戚们都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张建国走进屋里，看着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李桂兰，心里有些心疼。他走到李桂兰身边，坐下，小声说：“桂兰，我知道，你可能不甘心，可能不愿意嫁给我，可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干活，好好对你，让你吃饱穿暖，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李桂兰抬起头，看着张建国真诚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张建国是个老实人，他会说到做到，可她心里的不甘，心里的委屈，心里的梦想，却再也无法实现了。
夜色渐深，风里还带着一丝寒意。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李桂兰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奈。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艰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放下心里的不甘，好好过日子。
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她已经嫁给了张建国，已经成为了张家的媳妇，她只能顺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努力地活下去。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期盼着未来的日子，能真的像张建国说的那样，能吃饱穿暖，能不再受委屈，期盼着命运，能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能走出这片黄土坡，能再圆一次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