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家归县城
四月的县城，寒意渐消，路边的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枝叶，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李桂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利用下班和休息时间，在县城的西街区转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找到了一间合适的房子——一间带小院的平房，两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不大，却能种些青菜，月租三块钱，不算贵，刚好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交了押金和三个月的房租，拿到钥匙的那一刻，李桂兰的心里满是欢喜。她趁着休息，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从宿舍搬来自己的行李，还特意买了几张报纸贴在墙上，添了一张新的木桌和两把椅子，简陋的小屋，瞬间有了家的模样。看着收拾整齐的房子，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建国和公婆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周末一早，李桂兰向厂里请了假，骑着张建国之前送她的自行车，匆匆赶往李家坳。一路上，她的心情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能和家人团聚；忐忑的是，她不知道公婆和张建国，能不能适应县城的生活。毕竟，公婆一辈子在农村种地，早已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而张建国，也从未离开过李家坳，对县城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
刚走进李家坳，就看到张建国和公婆正在院子里晒粮食。公婆年纪大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的老茧厚厚的，那是一辈子种地留下的印记。张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正弯腰翻晒着玉米，看到李桂兰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桂兰，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李桂兰笑着下车，走到公婆面前，恭敬地喊了一声：“爹，娘，我来接你们去县城住。”
公婆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和犹豫。公公安静了片刻，缓缓开口：“桂兰，你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我们在农村住惯了，去了县城，啥也不会，啥也不懂，只会给你添麻烦。再说，家里的地还在，还有这些粮食，我们走了，谁来打理？”
婆婆也连忙附和：“是啊桂兰，我们不去县城。农村多好，有地种，有邻居，想吃啥种啥，去了县城，连块种菜的地都没有，买啥都要花钱，我们舍不得。还有，建国从小在农村长大，去了县城，他也不习惯，还是在农村种地踏实。”
李桂兰早就料到公婆会拒绝，她拉着婆婆的手，语气温和又坚定：“娘，我知道你们在农村住惯了，舍不得这里。可你们年纪大了，种地太辛苦，我现在在县城工作稳定，能挣钱，能养活你们。我在县城租了房子，带小院，能种青菜，咱们想吃啥种啥，不用花钱买。建国去了县城，我也能帮他找份工作，不用再种地受累，咱们一家人，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她又转向张建国，眼神里满是期盼：“建国，你跟我去县城吧，咱们一起努力，好好干活，攒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以后再也不用两地分离，再也不用让爹娘跟着受累。”
张建国看着李桂兰真诚的眼神，心里满是动容。他也想和李桂兰在一起，也想摆脱种地的苦日子，可他心里又有些自卑——他没读过书，没什么本事，去了县城，怕找不到工作，怕给李桂兰添麻烦，更怕自己适应不了县城的生活。“桂兰，我……我怕我不行，我没读过书，没干过工厂的活，去了县城，只能给你拖后腿。”
“你怎么会拖后腿呢？”李桂兰握紧他的手，笑着说，“你踏实肯干，又能吃苦，只要你愿意学，我就能教你，厂里的后勤部门正好缺人，我去跟刘主任说说，肯定能给你找份合适的工作。咱们夫妻同心，一定能在县城站稳脚跟，过上好日子。”
公婆看着李桂兰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张建国动容的模样，沉默了许久。他们知道，李桂兰是真心为他们好，是真心想让一家人团聚，也知道，李桂兰在县城不容易，能有今天的成绩，付出了太多的辛苦。最终，公公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桂兰，我们听你的，跟你去县城。只是我们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去了，要是给你添麻烦，你可别嫌我们老。”
听到公公的话，李桂兰瞬间笑了，眼眶微微发红：“爹，娘，你们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能和你们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开始忙碌起来，收拾行李，处理家里的粮食和农具，把房子托付给村里的邻居照看。公婆一边收拾，一边不停地念叨着村里的邻居、地里的庄稼，眼神里满是不舍——这里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有他们的青春，有他们的牵挂，要离开，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出发那天，村里的邻居们都来送他们，叮嘱他们在县城好好生活，有空常回村里看看。公婆握着邻居们的手，不停地道谢，眼里满是不舍。李桂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感慨，她知道，公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但她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县城，也能找到家的温暖。
一行人坐着村里邻居的拖拉机，辗转来到县城。刚走进县城，公婆就忍不住四处张望，看着宽阔的街道、高大的楼房、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眼里满是好奇和局促，下意识地握紧了李桂兰的手，生怕走丢。张建国也有些不自在，低着头，紧紧跟在李桂兰身后，眼神里满是陌生和自卑。
回到租的小院，公婆看着收拾整齐的房子，看着院子里预留的菜地，脸上的局促渐渐消散了一些。婆婆走到院子里，摸了摸墙角的泥土，笑着说：“这院子不错，能种些韭菜、黄瓜，以后咱们就不用买青菜了。”看到婆婆脸上的笑容，李桂兰松了口气，她知道，公婆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个新的家了。
可真正的矛盾，在一家人住在一起后，才慢慢显现出来。公婆一辈子在农村生活，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洗完菜的水舍不得倒掉，要用来浇菜、冲厕所；晚上睡觉，舍不得开灯，说浪费电；吃饭的时候，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一定要捡起来吃掉，还总念叨着“浪费粮食是罪过”。
更让李桂兰头疼的是，公婆的思想观念，一时难以转变。他们看不惯李桂兰每天穿着工装上班，觉得“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工厂里抛头露面，不像样子”；看不惯李桂兰晚上加班，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做饭、看孩子，不该那么拼命”；甚至看不惯张建国跟着李桂兰学习文化知识，觉得“男人就该种地、挣钱，读书没用”。
有一次，李桂兰晚上加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婆婆坐在院子里，脸色很不好看，看到她回来，就忍不住念叨：“桂兰，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加班到这么晚，多危险啊！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建国现在也没工作，让他去工厂干活，你在家操持家务，这不才是女人该做的事吗？”
李桂兰疲惫地笑了笑，耐心解释：“娘，我现在是技术主管，车间里的事情多，加班是难免的。建国他不是不想工作，我已经在帮他找了，等找到工作，他就会去上班的。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女人也能上班挣钱，也能有自己的事业，不是只能在家操持家务。”
可婆婆根本听不进去，固执地说：“什么时代不一样了，女人就是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出过家门，不也把家里打理得好好的？你就是太好强了，太折腾了。”
两人的争执，被刚回来的张建国听到了。他看着疲惫的李桂兰，又看着生气的婆婆，心里很是为难。他想帮李桂兰说话，可又怕惹婆婆生气；他想劝婆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他只能拉着李桂兰，小声劝道：“桂兰，娘年纪大了，思想老了，你别跟她计较，我来劝娘。”
李桂兰看着张建国为难的样子，心里满是委屈，可她也知道，婆婆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农村的生活，习惯了传统的观念。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跟娘计较，咱们慢慢劝她，让她慢慢适应。”
除了观念上的矛盾，张建国的就业问题，也让李桂兰很是头疼。她按照之前的承诺，去找刘主任帮忙，刘主任看着她的面子，答应让张建国先去后勤部门，做一些打扫车间、搬运物料的杂活，月薪十五块钱，虽然不多，但也算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张建国刚去上班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他不习惯工厂的规章制度，不知道要按时上下班，也不知道要穿工装，上班的时候，还不小心打碎了车间里的一个调料瓶，被后勤主管批评了一顿。晚上回来，张建国垂头丧气的，脸上满是自卑和沮丧：“桂兰，我不行，我干不了这份工作，我还是回农村种地吧。”
李桂兰看着他低落的样子，没有批评他，而是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建国，别灰心，谁刚开始工作都会出错的，慢慢来，我教你。工厂的规章制度，我慢慢讲给你听；干活的技巧，我也教你，只要你肯努力，肯定能做好这份工作的。”
那天晚上，李桂兰坐在张建国身边，一点点给他讲解工厂的规章制度，教他干活的技巧，鼓励他不要放弃。张建国看着李桂兰温柔的眼神，心里满是温暖，也重新燃起了勇气：“桂兰，我听你的，我一定好好努力，好好干活，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不让你再为我操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桂兰一边忙着车间里的工作，应对厂里的效益考核，一边还要兼顾家里，调解公婆和张建国之间的矛盾，开导自卑的张建国，教公婆适应县城的生活。她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累得倒头就睡，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知道，这是她的责任，是她实现家庭团聚必须经历的过程。
渐渐地，公婆慢慢适应了县城的生活，不再念叨着回农村，也开始理解李桂兰的工作，会主动帮她做饭、收拾家，院子里的菜地，也被婆婆打理得井井有条，种满了韭菜、黄瓜、西红柿，生机勃勃。张建国也慢慢适应了后勤部门的工作，不再出错，还得到了主管的认可，脸上的自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自信，下班的时候，还会主动帮李桂兰分担家务，陪公婆说话。
某个傍晚，李桂兰下班回来，看到公婆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和张建国聊天，脸上满是笑容；院子里的饭菜香气扑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李桂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这段时间的辛苦没有白费，她终于实现了家庭团聚的梦想，也慢慢化解了家庭中的矛盾。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国营厂的转型压力越来越大，她的工作会越来越忙，家庭和工作之间的平衡，会越来越难。而张建国，也还需要时间，才能真正融入县城的生活，才能真正跟上她的步伐。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院子里青菜的清香，也带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李桂兰走进院子，加入他们的聊天，心里满是坚定。她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有新的矛盾和挑战，但只要一家人同心同德，相互扶持，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一定能在县城，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中，一起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