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黄土坡上的苦日子
1980年的秋天,北方的黄土坡已经透着刺骨的凉。风卷着黄土,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人生疼。李桂兰蹲在自家的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玉米苗,眼眶有点发涩。
地里的玉米长得不好,株距稀松,叶子上还带着虫子咬过的破洞,一看就是今年的收成又指望不上了。她家在李家坳,一个坐落在黄土坡深处的小村庄,交通闭塞,土地贫瘠,十年九旱,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地里的玉米还艰难。
“桂兰!死丫头,蹲在那儿愣着干啥?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赶紧把地里的草薅完,回家做饭去!”远处传来母亲王桂香尖利的喊声,带着不耐烦的语气,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在李桂兰的耳朵里。
李桂兰赶紧低下头,不敢应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她今年十五岁,个子不高,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蜡黄色,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拘谨和怯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裤子是哥哥剩下的,太长了,挽了好几圈,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变薄,脚趾头快要露出来了。
她是家里的大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李桂军,今年十岁。在李家坳,重男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弟弟才是家里的宝贝。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好吃的、好用的,从来都是先给弟弟,而她,只能捡剩下的,干最苦最累的活。
薅完地里的草,天已经擦黑了。李桂兰扛着镰刀,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黄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小心就会崴到脚。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家的房子是土坯房,茅草顶,墙壁上有好几道裂缝,下雨天的时候,屋里到处漏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柴火、油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父亲李老根蹲在灶台旁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噼啪响,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母亲王桂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红薯,冒着微弱的热气,那是一家人今晚的晚饭。
弟弟李桂军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玉米饼子,正大口大口地啃着,嘴角还沾着玉米面。看到李桂兰进来,他故意把玉米饼子举得高高的,炫耀似的咬了一大口:“姐,你看,娘给我留的玉米饼子,可香了!”
王桂香头也不回地瞪了李桂兰一眼:“还愣着干啥?赶紧过来烧火,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们娘仨啊?”
李桂兰放下镰刀,默默走到灶台边,接过母亲手里的火钳,添了一把柴火。火苗窜了起来,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看着锅里的红薯,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粥,中午就啃了半个凉红薯,到现在,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今年的收成又完了,”李老根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语气沉重,“地里的玉米稀稀拉拉,收不了多少,冬天可咋过?桂军明年还要上学,学费还没着落呢。”
王桂香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有啥办法?这鬼地方,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再好的庄稼也长不好。实在不行,就把桂兰给嫁了,彩礼钱正好给桂军交学费,还能换点粮食,熬过这个冬天。”
李桂兰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嫁了?她才十五岁,还没上完初中,她不想嫁,她想继续上学,想走出这个黄土坡,想过不一样的日子。可是,她不敢说,她知道,父母的决定,她改变不了。在这个家里,她的意见,从来都不算数。
“嫁了也好,”李老根点了点头,看向李桂兰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舍,只有算计,“桂兰也不小了,嫁出去,既能减轻家里的负担,还能给桂军攒点钱。找个好人家,彩礼多要一点,冬天的粮食就有指望了。”
李桂军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娘,姐嫁了,是不是就有新衣服穿了?是不是就能吃到白面馒头了?”
王桂香笑着摸了摸李桂军的头:“是啊,等你姐嫁了,娘就给你做新衣服,给你买白面馒头吃。”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人问过李桂兰的想法,仿佛她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粮食和彩礼的物品。李桂兰低着头,看着灶台里跳动的火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哭也没用,只会招来母亲的打骂。
晚饭做好了,一盆蒸红薯,一碗稀玉米粥。王桂香先给李老根盛了一碗粥,又给李桂军拿了两个最大的红薯,最后才给李桂兰盛了一碗稀粥,一个小小的、发蔫的红薯。
李桂兰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红薯也不甜,还带着点涩味。她不敢多吃,生怕吃多了,弟弟不够吃,父母又要骂她。
吃完饭,李桂兰收拾好碗筷,又去院子里喂猪、喂鸡。猪是家里唯一的值钱东西,鸡能下蛋,换点盐和煤油。她小心翼翼地把猪食倒进猪槽里,看着猪大口大口地吃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猪虽然也辛苦,但至少能吃饱,而她,连吃饱都成了一种奢望。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深夜了。李桂兰回到屋里,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和母亲、弟弟睡在一个土炕上,父亲睡在另一个小炕上。她蜷缩在炕的最边上,不敢动,生怕吵醒了母亲和弟弟。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吹得茅草顶沙沙作响,屋里很冷,没有被子,只有一床薄薄的褥子。李桂兰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学校的样子。
她很喜欢上学,虽然学校是土坯房,桌子是破旧的木板,椅子是石头垒的,但她觉得,只有在学校里,她才不是多余的,她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希望。她的成绩很好,老师经常表扬她,说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将来一定能走出李家坳。
可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父母要把她嫁了,她再也不能上学了,再也不能实现走出黄土坡的梦想了。想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褥子上,湿了一小块。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她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自己能嫁一个好人家,希望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希望有一天,能重新走进学校,能走出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黄土坡。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大,黄土坡上的小村庄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李桂兰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在这个寒冷的秋夜里,诉说着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无奈与绝望,也悄悄埋下了一丝不甘与希望的种子。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艰难,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她要活下去,要努力活下去,要抓住任何一个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