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时间:同前幕
地点:李庄,悬壶诊所。
人物:夏瑜、单四嫂子、华老栓、闰土。
【幕启:夏瑜自从留洋归来后,时刻不忘革命之事,不过寻同志、创报刊之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但日子却不管他革不革命总是要过下去的。于是夏瑜便回到老家李庄(大浦镇南边),问亲戚朋友筹了点钱,开了一家西医诊所治病救人,重操旧业做回了老本行。【夏瑜的这家诊所虽是西医,但由于经费有限,里面的装潢摆设与一般中医药铺无异,不同的是,柜台里面摆放的不是中药而是各式针管、注射液、胶囊之类看了就让人害怕的东西。夏瑜也不会望闻问切,有人过来看病都是询问病情或是用听诊器之类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听人家心跳。因此,夏瑜这家诊所的生意并不太好,来看病的人莫不是将信将疑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无畏态度。
【大清早,诊所刚开门,一个粗衣麻布的农妇已抱着怀中的孩子在门外等候。夏瑜认得她,那是村里的寡妇单四嫂子。
夏瑜(赶忙将她请了进来):外面太冷了,赶紧进屋,别让孩子冻着了。
单四嫂子(急切地):夏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宝儿。
夏瑜:你别急,先说说孩子怎么回事。
单四嫂子(急不可耐):三个月前,我家宝儿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到天黑就发烧咳嗽,白天就好多了。我看他日轻夜重也没放在心上,但到了上个月,他越发的严重了,白天也低烧咳嗽,晚上更是昏睡不止。这一个月以来,我带着宝儿神签也求过了,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可他却仍不见好,可急死我了。
夏瑜:你糊涂啊,求神拜佛有什么用,怎么不去看医生啊。
单四嫂子(泣不成声):看啦!前两天我带着宝儿去了何小仙的济世医馆,花了足足四角银元。可何小仙满口都是什么“中焦塞着水不涵木”、“火胜刑金气冲百骸”、“仓廪之官邪害空窍”这些我听不懂的话,又给宝儿开了一味保婴活命丸。可这都吃了好几天了,也不见效。我又想起我们家起宝儿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我纺着棉纱,宝儿坐在我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
夏瑜:别说了,快让我看看孩子。
【夏瑜接过孩子一看才惊觉,宝儿的脸色铁青,全身冰冷略微浮肿,一探鼻息才发现这已是个死尸!
夏瑜(震惊大骇):呀!晚啦晚啦,宝儿已经死了。
单四嫂子(怒不可竭):你放屁,你这个庸医,你连把脉都没把,怎么就说我儿子死了!
夏瑜:你节哀吧,孩子确实去世了。
单四嫂子(抱起宝儿就走):莫说我家宝儿没死,就算死了,得到高僧还能给他还魂了,西医果然都是骗子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粗笨女人。宝儿乖,妈妈带你去青龙寺找惠果大师招魂去。
【一老汉待单四嫂子走远后,方才走进医馆。夏瑜也认得他,那是他们家隔街的华老栓。
华老栓:嗨,单四嫂子真可怜,刚守了寡就又丧了子,瞧他这絮絮叨叨的样子,恐怕又是一个祥林嫂。
夏瑜:祥林嫂?
华老栓:哦,我都忘啦,你这几年留洋去了,庄里好多事都不知道。这祥林嫂自从两年前孩子被狼叼走后,每天就絮絮叨叨的。逢人就诉苦,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老茧了。一开始大家还觉得她可怜,现在一看见她要来我们耳边念叨,都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了,哈哈。对了,除了祥林嫂,还有个人也是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夏瑜:谁?
华老栓:你还记得庄里那个工人鲁大海吗,他的女儿鲁四凤不是在无锡有名的大买办周朴园家做丫头吗,能在周公馆干活可让我们羡慕的紧呢。就在去年,庄里在无锡打工的老王告诉我们,那四凤居然勾引了周家大少爷周萍,还怀了他的种,更离谱的是,那周萍居然是四凤她妈和周朴园所生,也就是说他们兄妹乱伦……哈哈,难怪两人最后被雷劈死了,你想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因果?
夏瑜(满脸不悦):坊间传言岂可当真,华爹,你还是说正事吧。
华老栓:哎呀,我都忘了,我是来给我们家小拴求医的,小拴那肺痨也是老毛病了,庄里那些老中医都拿这没有办法,不知道你这西医有没有用。
夏瑜:你得把人带过来我看看。
华老栓:你先告诉我,治好小拴得花多少钱吧。
夏瑜:这个因病情而异,如果是最常见的痨病的话,保守估计三百银元到五百银元。
华老栓(大叫):什么!这么贵,你咋不去抢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不能便宜点。
夏瑜:华爹你别激动,真不是我漫天要价,是治病的成本本来就这么高,治疗痨病得用到英国进口的胶囊,花销自然不菲。
华老栓(冷笑):哼,我算是明白了,毕竟是留过洋的人,有什么好处都想给你洋大爷送过去。我告诉你,我只要花一百银元就能买通县里的刽子手,给小拴整一个包治百病的人血馒头,哪里需要让你看病。
夏瑜:人血馒头?那种恶心人的东西有什么用。
华老栓(怫然而去):读了几年洋书,连老祖宗的东西都丢了。怪不得你把辫子也剪了,我们家小拴可得好好管教,以后决不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华老栓走后这一上午也没来什么病人,及至午时,夏瑜用过午饭,门外突然走来一个汉子。居然是夏瑜儿时的玩伴闰土。只见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记忆里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夏瑜(惊喜状):啊……闰土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闰土(神色恭敬):夏老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夏瑜(神色复杂):闰土哥,你叫我老爷干什么,这也太见外了。我们小的时候可是一起看社戏、抓猹的好兄弟啊。
闰土(更加惶恐):小的哪敢和您称兄道弟,小的该给您磕头才对。我现在在大浦镇的赵家当长工是个下人,老爷您是留过洋的读书人,我不配……不配……和您做兄弟的。您叫我闰土就行了。
夏瑜:……
闰土:夏老爷,小的这次受我们家赵老爷之托想请你过去看个疑难杂症。
夏瑜:赵老爷生病了么?
闰土:不是我们家老爷,是我们家老爷的二公子。他最近好像疯了。
夏瑜:哪个二公子,是赵秀才吗?
闰土:那是我们家的大公子,大公子聪明健康的紧呢,可不能胡说。
夏瑜:他怎么疯了?
闰土:具体我也不知道,昨天一早老爷突然带了一大帮广东来的武师去十八里铺办事,晚上回来之后二少爷就疯了,听说是被人打伤了头。整晚都叫嚣着有人要吃他,还说给他的晚饭里面都是人肉。这种事传出去太丢我们赵家的脸了,老爷不敢请镇上的老中医怕别人知道,特地让小的到李庄来请您。出诊费什么的不是问题,但这件事您要保密啊,千万不能外传。
夏瑜:这个狂人倒也有点意思,我就去看看吧,我们几时动身?
闰土:这就走吧,夏老爷您趴在我身上吧,从李庄到大浦镇也好几里地了,小的背您过去吧。
夏瑜(佯怒):闰土哥,你这就不像话了,我有手有脚的年轻人自己不会走路吗!你能不能别这么拘束,就和小时候一样不好吗!
闰土(忙给夏瑜磕头):夏老爷!都怪小的多嘴,您千万别生气,要是您不愿出诊,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夏瑜(扶起闰土):哎呦,你这是干嘛,赶紧起来,放心吧我这就去。
闰土:多谢老爷。
夏瑜:闰土,这么多年没见,你家中光景可还好?
闰土(神色忧伤):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规定……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夏瑜(语调凄凉):闰土哥……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你像一个木偶人了。
闰土(神情漠然):正常的,哪个老百姓不都这么过下来的,夏老爷我们快走吧。耽误了时辰,老爷又要怪罪我了。
【夏瑜提前打烊,关掉店门带上一些必备的医疗物品随闰土离去。
【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