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时间:一九一零年(庚戌)初秋
地点:大清江北地区,大浦镇
人物(按出场顺序):王利发、赵阿q、迅哥儿、宋恩子、吴祥子、马五爷、常四爷、松二爷。
〔幕启:这种大茶楼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水,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鱼汤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茶馆掌柜的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赵阿Q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笑脸相迎):呦,客官,您里面儿请,请问您吃点儿什么?
赵阿q(窘迫状):您这儿可有实惠的饭菜,我胡乱吃吃就行。
王利发:二两鱼汤面三文钱一碗,烫干丝两文钱一碟。
赵阿q(排出五个铜板):好,就这个吧。
王利发:您不喝点儿茶水吗?本店有上好的太湖碧螺春,西湖雨前龙井,庐山云雾……
赵阿q(慌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现在不渴。
王利发(冷眼打量了阿q几眼):好嘞。
〔不多时,小厮迅哥儿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面送到了阿q桌上。
赵阿q:小伙计,你看着好眼熟啊,以前可在十八里铺待过?
迅哥儿:这位爷眼尖啊,不瞒您说,小的之前在十八里铺的咸亨酒店干了几年。
赵阿q(得意洋洋):这就对呢,我以前在十八里铺的高老太爷家里做事,下班后常去咸亨酒店弄点儿小酒。
迅哥儿(急忙擦拭阿q坐的桌子):呦!原来您是来自高府的贵客,小的眼拙,居然记不得您,唉!
赵阿q:这也怨不得你,我这人低调,可不像那个穿长衫站着喝酒的孔乙己。
〔说到孔乙己,二人相视大笑。
迅哥儿:前些年孔乙己偷书被人打断了腿,自那之后我只见过他一面,恐是已经死了吧。
赵阿q:那种家伙的死活要什么干系,小伙计,我且向你打听一下,你这儿的茶馆可还缺人手不?
迅哥儿(狐疑状):您不是在高府做工吗,怎么会稀罕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小茶馆。
赵阿q:这个……嗯……我这不是替朋友打听吗。
〔对桌的宋恩子和吴祥子突然对着阿q嘲笑起来。
宋恩子:什么给朋友找工作,明明是你自己丢了高家的饭碗,想来这儿另谋出路。
吴祥子:我们哥俩儿前几日在十八里铺办案,你调戏高家小婢女被三少爷觉慧用铁棒赶出家门的事迹可是轰动一时啊,哈哈哈哈……
宋恩子: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西街卖豆腐的吴妈都看不上你,哈哈哈哈。
赵阿q(涨红了脸):唉,两位官爷莫要再嘲笑小的了,还不是小的一时糊涂,心想那鸣凤小婊子身份低微一个家奴而已,配我高府长工阿q正合适不过,便趁着夜黑风高想和她把好事做了。哪知道堂堂高家三少爷居然和她有一腿,也不知道这小婊子用了什么狐媚术!
迅哥儿:原来如此,这倒也怨不得你了。高家那几个恶少的名声我也早有耳闻,这三兄弟整天搞什么游行、学运,推销《新青年》报纸,可把高老太爷气的不轻。要说啊,还是咱大浦镇的赵老太爷教子有方,儿子赵秀才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儿媳也恪守妇道,三从四德。他们家从小都读《弟子规》、《女德》这些好书,哪像高家那几个净看些洋书。
〔这时,一满脸横肉,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的壮汉走进了茶馆。
壮汉:洋书怎么呢!我就爱看洋书!我们主的《圣经》不也是洋书吗!
迅哥儿(忙作揖赔罪):原来是马五爷,小的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童言无忌,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马五爷:哼,还不看茶!
〔紧接着,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常四爷:我说马五爷,人人都知道你是江北县基督教堂的大牧师,吃洋饭信洋教说洋话!可你别忘了,这是在大清,我们不能妄议朝政,难道还不能批评洋人啦!
松二爷(怯生生的拉着常四爷的衣袖):你和他杠什么,咱闲事莫惹,好好坐下来逗鸟喝茶不好吗。
常四爷:我常某人早年参加过义和团,手上也有七八个真洋鬼子的血,还真不怕这些假洋鬼子!
马五爷(勃然大怒):我道是谁呢这么飞扬跋扈,原来是旗人子弟,你们有铁杆庄稼吃不怕饿死,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吃洋饭的。可你们这皇粮恐怕也吃不了多久呢!
常四爷(作势要打):你说什么!
〔王利发老板见势不妙,立即过来打圆场。
王利发:二位爷息怒,有话好说啊。
马五爷(不理睬王利发,一拳向常四爷挥去):今天我马牧师就要让你领教一下我这双铁拳。
常四爷(被打翻在地,捂着胸膛):哎呦,这假洋鬼子好生厉害!
松二爷(忙上前搀扶,急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要不要紧啊!他打疼你了吗?
王利发:亲娘咧,我还要做生意呢,二位大爷停手吧,别打了!
〔这时,阿q上前对着马五爷耳语了几句,马五爷吓得面无人色,连忙结了帐,灰头土脸的走了。
王利发(惊喜状):你这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他?
赵阿q:刚刚马五爷不是说常四爷没几年皇粮可吃嘛,这是在讥讽咱们大清国要亡,我就跟他说,你再不走,我就把你这话告诉宋吴两位官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王掌柜,你看我够机灵吧,可以在您这儿打工吗?
王利发(大笑):你小子可比迅哥儿机灵多了,正好我这儿缺个跑堂,你就留下来吧。
〔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