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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经:血与火之歌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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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金戈铁马西域路,帝王一梦血染沙

西域,浩瀚如海的沙漠,望不到尽头的金色波涛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天地之间,苍茫辽阔,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片枯黄中缓缓沉淀。风起,卷沙如潮,吞噬远方的一切视线;山脉如伏龙,蜿蜒于沙海与天幕之间,横贯苍穹,肃杀而庄严。

不远处,一队骑兵后,一台金漆马车辘辘前行,轮辋碾过风沙,卷起层层金浪。车窗微启,大梁皇帝赵昌元缓缓推开帘幕,一缕沙风挟着阳光扑面而来。他半眯着眼,凝望这片荒原,神色中既有征服者的狂喜,也有初临疆域的亢奋。他的唇角微扬,心中早已勾勒出一幅盛世图景——罗廷城下,万邦来朝,西域将再度归于大梁铁骑之下。

风起沙鸣,吹得赵昌元龙袍一角随风翻涌,如云卷云舒,如浪潮涌动。他回首望去,十八万铁骑蜿蜒如长龙,烟尘遮天,马蹄震地,旗帜如林,遮蔽天日。

他轻哼一声,声音低沉而悠远:“如此壮景,真教人意气风发。”

“陛下,此乃万里无云、烈日高悬,祥瑞之兆也。”曹吉祥陪在一旁,嘴角堆着谄媚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讨好,“预示着我大梁西征,必能荡平西域,奏凯而还。”

赵昌元闻言,唇角露出满意笑容,目光忽然落向车头赶车的少年,微微挑眉:“咦,吉祥,这赶车之人倒是生面孔,是你新收的义子?”

“陛下慧眼如炬。”曹吉祥笑着躬身,“这孩子确是咱家近来收的义子,名唤陈平安。宫里人都叫他‘小安子’。他聪明机警,略通拳脚剑法,此番西征,说不得真能派上些用场。”

赵昌元点头,眼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兴趣之色,虽未再言,显然对这少年已有几分留意。

而那少年——陈平安,正静坐车辕之上。身形笔挺如松,神情平静而专注。风沙扑面,他却岿然不动。手中缰绳稳若磐石,马蹄踏沙,有节有序。他的双目如幽潭深水,望向前方那一望无垠的沙海,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

他未语未笑,却在心中翻涌不息。两桩沉如山岳的往事,如铁锚般压在心头:一桩是御膳房的血案,另一桩,是“老夫子”与罗廷之间那条埋藏至深的暗线。

马蹄声愈发沉重,金车如龙入海,划破风沙。陈平安的手在缰绳上缓缓收紧,握住的,仿佛不只是这群骏马的命脉,更是自己命运的缰索。

风继续吹,旌旗如火。

西域的沙滚烫如炽,天地茫茫,一如他心头的寂然与决绝。

他不知道风将吹往何处,唯知此行注定逆风而上。

——或随风起,或随风灭。

未及三日,前方斥候便带回了惊人的消息——罗廷军的影迹已然浮现。

近万敌卒,竟在荒岭之间布下阵势,静候大梁将士。

营帐之中,灯火幽摇。赵昌元身穿明黄龙袍端坐主位,神情肃穆。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仿佛灼灼炬火,不时投向侧旁的曹吉祥。那眼神里,已然跃动着铁骑踏破罗廷的豪情,胜利的图卷仿佛已近在咫尺。

“陛下神武盖世,此等良机,岂可坐失?当一鼓荡平罗廷,威震西陲!”曹吉祥语调尖锐而振奋,似火石擦出火光,投进赵昌元胸中那早已燃烧的战火。

赵昌元朗声而笑,龙颜畅快:“朕自当亲掌此局,叫罗廷之贼知晓,何为大梁天威!”

帐外鼓声轰鸣,三位将领鱼贯而入,铁甲作响,如山风卷铁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诸位将领,敌情如何?”赵昌元声音低沉,却震彻营顶。

参将谢昱拱手,目色如铁:“敌军隐匿深山,布阵之巧未明,地形复杂,盲攻恐有伏诡。请陛下缓行大军,先遣轻骑探道。”

曹吉祥嗤笑一声:“谢将军太过胆怯。区区一万之敌,难挡我大梁十八万铁骑!时下当以雷霆之势破之,方显陛下神威!”

这番话句句迎合圣意。赵昌元闻之大悦,手一挥:“准了!就按曹公公所言,全军出击!”

将军们无言,唯有沉默叩首。忠言难逆龙心,胜者为王,败者自负。

黄沙漫天,战鼓如雷。十八万铁骑卷沙而进,踏碎古道残阳。尘烟中,罗廷军如鸟兽般溃散,箭雨仓促无力,大梁铁甲滚滚而来,如洪流摧堤,所向披靡。

“陛下神武!”曹吉祥满面红光,高声而呼,眼中闪着癫狂的光。

赵昌元振袍长笑,仿佛已登九天之巅,睥睨四方:“谢将军,朕所言不虚罢?”

谢昱等三将默然,心中却有一线冷意升腾。他们明白,此非敌败,而是敌逃;非凯歌之奏,而是序曲未完。

那一刻,夕阳斜照,大漠如金。十八万铁骑宛若踏火之龙,呼啸而过。赵昌元与曹吉祥的身影,在金光中被拉得极长。

而远处车辕之上,陈平安静静而坐,少年眸中映着这片喧嚣沙场,却冷得像一口古井。

他未学兵书,却识人心。他未披战甲,却知刀锋之寒。

这不是胜利。

这,是引子。

果然,罗庭人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尤如对自身血脉纹理的了解。那看似平坦的西域荒漠,实则处处暗藏杀机,只见那丘陵起伏,如同天然的巨口,等待着猎物。

当大梁大军终于意识到不对,试图撤退时,为时已晚。四面八方,尘土骤然出地,如同平地拉起无数狹狸的魔鬼。罗庭的十万精锐,这些在沙海中如鱼得水的饿狼,从隐蔽的山谷和沙丘后方,无声无息地,却又如惊雷般猛烈地冲出,瞬间完成了对十八万大梁军队的反包围。

喊杀声震天,不再是之前大梁将士的凯歌,而是罗庭人复仇的怒吼,带着荒原特有的狂野。箭矢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倾泄而下,瞬间将大梁军阵冲散。盾牌在密集的箭雨下变得脆弱不堪,厚重的铠甲也无法完全抵挡那带着毒焰般呼啸而来的利箭。血肉之躯在战场中显得如此渺小,无数将士惨叫着倒下,生命在顺间化为沙尘。

方才还浩浩荡荡、所向无敌的大梁军,此刻却像是陷入泥潭的巨兽,全面被困在了这片险恶的西域荒原之中。

赵昌元那张刚被胜利染得红润的脸,此刻泛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僵坐在金漆马车内,耳边就是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和临死前的哀嚎。

而曹吉祥,那张先前还堆满了笑容的脸,此刻也完全凝固,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双唇不休地颤抖,再也挤不出一句奉承之词。他望向马车外,刀光剑影,血染黄沙,残肢断臂在眼前飞舞,如同人间炼狱。昨日的得意与狂妄,在这一刻化为冰冻的现实,将他完全摧毁。

而车夫陈平安,却只是冷眼旁观。他的目光淡然,仿佛这眼前的一切惨烈,都与他无关。对他而言,这乱局,或许正是探寻“真相”的最佳时机。

危急关头,曹吉祥深知此时已是命悬一线,唯有孤注一掷。只见他强作镇定,拼命压下心头的惊惧,向已面如死灰的皇帝请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发觉的颤抖,却又故作坚定:“陛下!咱家愿率精锐突围,请兵救援!誓死不负陛下厚恩!”

赵昌元此刻已是方子大乱,失魂落魄,见曹吉祥主动请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双弥散的眼中突然燃起一线微弱的光芒,立刻应允:“准……准了!吉祥,朕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曹吉祥不再多言,转身点齐了仅剩的心腹卫队,那些人脸上也写满了绝望,却仍依旧带着最后一丝忠诚与勇气。如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漫天箭雨中悍然冲向罗廷大军的包围圈。

刀光剑影,如流星划过血腥的战场,每一步都踏在尸体与鲜血之上。

曹吉祥身先士卒,手中拿着的却非长剑,而是一柄因手抖几次都险些握不住的短刃。尘沙扑面,他眯起眼强行驱马冲杀,只觉耳边皆是惨叫与战鼓声,天翻地覆。马匹在前人尸身上蹒跚而行,他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甚至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打湿了鞋袜。

突围之路,仿佛无边地狱。他的卫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甚至来不及呼喊自己的名讳。每一刀,每一箭,几乎都从他身边划过,每一次吸气都可能是他最后一口呼吸。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与鬼门关赛跑,眼前已模糊成一片黑影与血红。

终于,惊马一声长嘶,他摔下马背,落地的一刹那骨头仿佛散了架。四周皆是罗廷骑兵铁蹄奔踏的声音,鲜血溅上他的面庞,那不是他的,却温热如火。

他想站起来,腿却在颤抖;他想逃,身子却像陷进了沼泽。他看见四周几名罗廷兵影正逼近,长刀已然高举,寒光如雪,映在他脸上的,是死亡。

而就在那一刻——

一柄利剑,如幽光穿沙,从死境中闪出!

“唰!”剑锋一抹横扫,将那柄即将落下的刀硬生生挡飞,火星四溅,紧接着数点血花散落,斩首、断腕、割喉,转瞬之间,三名罗廷骑兵已然倒地,喉中发出濒死的呜咽。

陈平安策马而至,一跃而下,身影如苍鹰扑蛇,护在曹吉祥身前,剑意却冷冽如霜。

“你若死了,我这趟西行就白跑了。”

他低声道,不似调侃,也非关心,只是冷冷地陈述事实。

曹吉祥张了张嘴,喉中却只有混血的浓痰。他想说“救我”,却发不出声来,嘴角止不住颤抖,身下早已湿透。

四面敌兵察觉此处异动,蜂拥而至,马蹄震地如雷鸣,十数道身影包围过来。陈平安右手执剑,左手反将曹吉祥拽上马背。

“抓牢。”他说完,已策马转身。

那匹战马几近脱力,却仍暴吼一声,踏血冲刺。敌军长枪交错封路,陈平安身形前倾,剑光横斩,斩断马前数矛!鲜血溅满他衣衫,剑锋不歇,一剑封喉、一剑破颅、一剑断臂,步步杀机,剑剑夺命!

曹吉祥趴在他背后,几次险些被甩落,惶惶不安,只觉得耳边尽是风声与剑影。那风,如死神吹响的号角,那剑,如冥府判官的生死笔。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在宫门前跪地三日,等一个少年皇子从冷宫中走出;如今,换了他在血海中苟延残喘,等另一个少年把他从炼狱中救出。

一轮血红的太阳挂在天边,黄沙如幕,杀声震天。陈平安一人一剑,在千军万马中,开出一条生路。

远处,皇帝的金辇尚在。那马车孤立沙丘,几名御前侍卫已死得七零八落,唯独赵昌元仍死死捏着帘子,望着那抹杀出重围的身影,脸色惨白。

曹吉祥终于被救了回来,此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生命如风中残烛,在这凛冽的战场寒风中摇曳欲坠。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那只曾在朝堂翻云覆雨、令群臣俯首称臣的手,如今却颤抖得几乎无法抬起。他的指节僵硬,骨节突出,指甲间嵌着风干的血痂,却依旧死死扣住皇帝赵昌元同样冰凉的掌心。

那双细长的眼眸,此刻竟透出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权势的不舍,更有对眼前这个他一手扶持至帝位的皇帝,最后的凝视。他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算计与苦心、所有的隐忍与执念,都注入那目光中。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断续,仿佛一缕将灭未灭的魂火,在风中挣扎。“奴才……奴才这一生……值了……”

他的话语中,混杂着一种近乎宿命的低语,如同在告别,又仿佛在忏悔。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转回了多年以前。

他祖上虽不显赫,却也算是书香门第。然命运多舛,他沉溺赌坊,将祖产败尽。流落街头,走投无路,最终踏入不归之途,亲手斩断了一生骨血尊严,换得一道通向皇城的门缝。

那道门,冷如刀锋。

他记得第一次跪在冷宫石阶上时,是初冬的夜,风雪交加。他像条狗般蜷缩着,身后是嘲笑,身前是一个被遗弃的小皇子。那孩子只有四岁,无人问津,眼神却清澈如水,寂静如山。那一刻,他心头生出一个念头——赌这孩子一把,也赌他自己一生。

他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去护住那株宫中最不起眼的野草。他教他识字、替他挡鞭,为他偷食,也为他杀人。他藏过刀,毒过人,卖过命,咬着牙将那个瘦弱的少年,一步步扶上权力巅峰。

他见证了赵昌元如何在黑暗中睁眼,如何用沉默与狠厉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是影子,是盾,也是刀——更是帝王最忠诚的毒计。

“陛下……当年冷宫……那夜风雪,您……可还记得么?”

赵昌元颤抖着手,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一句未出。那记忆太远,也太深,他不知是泪还是风将眼角刺痛,唯有紧紧握住曹吉祥的手,仿佛能挽留住一丝尚存的温度。

“奴才……奴才只是……想看一眼您……坐稳这天下。”曹吉祥的声音愈发微弱,似是连魂魄都在风中被剥离。他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满是疲惫、满足、留恋,也带有一丝讽刺,像是笑这世道,笑这宿命,也笑他自己。

他的一生,从宫门下跪着进来,到金銮殿前昂首而立,又在沙场之上血尽而亡。所有荣光、所有罪孽,此刻尽归尘土。

终于,那只手缓缓垂下,指节松开,彻底失去了力气。那是他对权力最后的执念,也是在风沙中,对这个喧嚣尘世的告别。

赵昌元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还不相信这个曾如影随形、替他遮风挡雨、以命为赌注的宦官,真的死了。身边的御前侍卫跪下请命,他却仿若未闻,只觉四周风沙凄厉,眼前人影逐渐模糊。

而不远处,陈平安静静地立着,手中的长剑滴着未干的鲜血,风吹衣衫猎猎作响。他望着曹吉祥的尸体,眼神一如既往冷静,像是看尽了人间百态,早已无悲无喜。

但他的心中,亦明白了一件事——

战火未熄,杀机未尽。

西域的沙,还会吞噬更多的血。

北疆,虎狼关前的胡人暂且按兵不动,北风中只剩下战马蹄声渐远的回响。远方传来迟缓而沉重的消息——朝廷的奏报终于送达,一则是延迟已久的昭雪韩重案卷。此事因朝中争议,权衡再三,故迟迟未被提上紧急议程,几经辗转,竟然耗费数月才抵达战场。更令人揪心的是,另一则更为紧迫的报告也随之而来:皇帝赵昌元御驾亲征西域罗廷,已被围困整整一月,军情危急,亟需援兵驰援。

洪泽清将消息传入韩重、张长顺耳中,两人即刻明白,战局已转入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洪泽清沉声下令,韩重、张长顺各率领两千重骑、三千轻骑迅速整装出发,拼死掩护皇帝脱险。

铁蹄扬起漫天尘埃,似将这干涸的荒漠点燃,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朝着西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彼时,千里之外的上京城,风云骤变,一则皇帝归西的消息如烈火般在朝野之间蔓延,震惊四座。朝臣们纷纷聚集议事,声音起伏不定,主张另立新君以稳朝纲。然而,赵昌元一生无嗣,后继乏人,昔日先帝的子嗣仅余赵怀恩一人,传言中还有一名隐秘的幼子,藏匿民间,无人知晓其真实下落。

就在此刻,远在南方平乱的赵怀恩带着十万铁骑突然归来,声势震动朝野。这十万兵马,占据南方平乱军队一半之多,兵力远超禁军,成为朝中新的重磅力量。面对朝野动荡与皇权真空,无奈之下,赵怀恩被推举登基,正式称帝,试图稳定内乱,重整河山。

此时,远在西域的韩重与张长顺尚未抵达西域,却先闻皇帝驾崩与另立新君的震撼消息。更令二人震惊的是,死亡名单中赫然出现了陈平安的名字。张长顺眉头紧蹙,声音凝重:“陈平安不会这般轻易陨命!即便死了,我等也必定要去西域为他收尸。”韩重点头称是,“我们既已肩负救援重任,便继续向西,寻他踪迹,不论生死;何况,老夫子不也说就在罗廷嘛。”言毕,两人率领骑兵扬鞭催马,踏上风沙漫卷的西域征途,誓死护卫那道濒临破碎的荣光。

皇帝赵昌元与陈平安等人被围困于罗廷城外的荒原,已整整坚持了一个多月。每一次厮杀,都是生死的较量,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血与火的考验。士兵们疲惫不堪,箭矢渐少,粮草告急。

某次激烈的交战中,一支流矢无声射来,目标直指赵昌元。危急关头,陈平安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身体护在皇帝之前。箭矢如冷光般划破空气,却被那枚藏于胸前的印章挡住。那印记隐隐发出幽幽光芒,坚硬无比,竟然将箭矢震开。陈平安脸色微变,心中暗道:“冥冥之中,竟是阿璃给的印章守住着自己。”

皇帝一时间愣住,目光凝视那枚印章,声音颤抖而沉重:“这……这不是汪贵妃当年的那对印章之一么?”他回忆涌上心头,那对印章当年是他亲手赠予宠妃汪贵妃的,原本是一对璧合之物,却在汪贵妃西去后,音信全无,为何会落在陈平安手中。

许久,皇帝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当年先帝驾崩,太后深谋远虑,她觉得朕比长兄赵怀恩更容易掌控,于是扶我登基。可我并未依照太后的心意偏袒皇后——她是太后远房侄女,却独宠汪贵妃,甚至已怀有龙种。”

他苦笑一声,声音冰冷:“太后恼羞成怒,便暗中指使人毒死了汪贵妃与其肚中胎儿,随后还派人屠杀了整个御膳房,封杀所有知情之人。多年后,我才知晓这一切阴谋,可惜太后已薨逝,所有的真相只能随她一同埋葬。”

陈平安心头一震,面色凝重:“原来阿璃的养父,以及御膳房的惨案,竟是太后一手策划。这桩血案,是权力斗争的残酷祭品,也是无法洗清的诅咒。”

他叹息良久,低声自语:“太后虽死,真相却无从昭雪,只留下断裂的历史与无法弥合的伤痛。或许,这就是所谓没有结局的结局。”

风沙依旧,血与泪的故事却如同尘埃般在时间中漂浮,等待着后人揭开那沉重的盖子。而陈平安,心中火焰未灭,他知道,追寻真相的路,远未终结。

又过一月,沙场硝烟未曾消散。战火如同永恒的烙印,深深刻进这片荒凉的西域大地。每日皆是血与火的交织,生命在刀光剑影间如蜉蝣般脆弱。

陈平安立于尘沙之间,身影嶙峋如刃,剑光寒芒,宛如游龙。他的耳畔,却突然传来敌阵中一声呼喊:

“大先生!大先生来了!”

这一声,不啻惊雷。那声音低沉如碑,却如锋刃斩入他心口,叫他血脉震颤、呼吸一滞。

他知道,那不是寻常的称呼,而是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宫大。

杀害阿璃的凶手,老夫子座下首位义子,曾令陈家沟哭声连绵、血流成渠的幽影;那个让自己在泥沼中苟活的噩梦,如今终于又现身于战场。

陈平安剑光骤沉,心中怒火如焰。他知道,这一战,迟早要来,也必须亲手了结。

果然,沙尘之中,一道高大身影如孤狼般跃入战阵。此时的宫大依旧空手而来,双掌带风,掌势森然,宛若刀剑扑面。他一掌直逼,竟将两名大梁将士生生震开,血溅三尺。

“陈平安,没想到你还活着。”宫大冷冷开口,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玩味与轻蔑。

陈平安未语,剑光破空,迎面而战。

无影剑如风,如电,如星光转瞬,凌厉之极。他已非昔日青涩少年,数月沙场血战,早将一身剑术淬成利刃。

然而,宫大的双掌却如同铁壁铜墙,一次次将剑势拆解于无形。他出掌沉稳厚重,每一招都宛如巨石压顶,让陈平安连退数步,几欲吐血。

“你还是太弱。”宫大目光如刃,一掌逼至,直取陈平安胸口。

生死之际,战鼓轰鸣,一阵震天马蹄声自远方袭来!

是张长顺来了!

那一刻,黑色轻骑自沙丘后卷起尘浪,如疾风骤雨般杀入战场。轻骑突进,顿时扰乱了罗廷前阵。而在其后,韩重所率重骑兵如天崩地裂般轰然压上!

只听韩重长枪一挥,怒喝如雷:“冲!”

铁骑轰鸣,尘沙遮天。两千重骑化作滚滚铁流,自高坡之上倾泻而下,如洪涛怒啸,轰然撞入罗廷大军。

那一刻,刀枪如林,铁甲如山。罗廷步兵尚未成阵,便已被铁蹄碾成碎泥。甲碎骨断,血流成河,惨叫随风飘散,仿佛黄泉路上,千万冤魂齐哭。

而在这钢铁浪潮中央,宫大孤立不退。身披尘灰,目如寒星,宛若大漠孤峰,傲然迎敌。只听他怒啸一声,脚下猛踏,衣袍鼓动,双掌翻腾之间,一掌轰出!

“砰!”

只闻一声惨嚎,战马头骨炸裂,骑士血洒长空,人马俱亡!

一掌毙重骑,惊世骇俗!

铁骑稍滞,但旋即再度蜂拥而至,长枪如林,寒芒交错。

宫大再挥掌,又是一骑震飞而起,连人带马砸入沙地,如同破麻袋一般瘫倒不起。紧接着第三掌、第四掌,竟连毙四骑!

“这厮……竟真能以掌力对抗重骑?”有梁军惊呼。

然而,力敌千军,终有极限。

此时,宫大掌风渐弱,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汗如雨下,指尖微颤,气息沉重得仿佛风沙都随之停顿。他咬牙稳住身形,脚下却已在沙地中陷下一寸。

韩重驾马近前,枪尖寒光如霜,冷冷望他一眼,轻哼道:“再强的拳掌,也挡不住千骑铁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轮。”

宫大不语,只是缓缓抬掌,掌心微张,却不复先前那般雷霆万钧,只剩凄厉风声。

“杀!”

韩重一声断喝,三名重骑一齐杀至。宫大硬撑再出一掌,一骑马头应声塌陷,但他身形同时踉跄,膝盖微屈。

“刺!”

一杆枪划破他肩头,血花四溅。紧接着,两骑夹击,长枪交叉卡住他颈项,如锁命铁箍。

宫大怒吼,双掌怒振,欲破枪锋。

“轰!”

韩重策马跃起,长枪横扫,一记如风雷落地的重击砸在宫大双膝之下!

“砰!”

膝骨断裂之声,犹如断弦。宫大轰然跪地,鲜血顺着大腿淌入黄沙,蒸腾成一股热雾。他胸膛起伏如鼓,眼中却仍有不屈。

他抬头望天,望向那一望无际的天穹,仿佛穿过战火与烟尘,遥望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身影——那位称他为“义子”的“老夫子”。

嘴角微动,最终低声而艰难地吐出一句:

“老夫子……你们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话音未落,一队铁骑轰然压过。铁蹄翻卷黄沙,战场瞬时化作血泥尸丘。

他的身影,被尘土与战火吞没。

那一刻,江湖上传说的“大先生”,终于落幕。曾以掌压百骑的猛士,死于千军万马之下。英雄虽死,仍不失其悲壮,只是再无来生。

陈平安默默立于尘沙之间,剑未归鞘,双目如电。心头沉沉,却无喜色。

因他知道,这不过是复仇的第一步。而老夫子,那个真正的幕后毒蛇,还未现身。

血债未清

路,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