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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经:血与火之歌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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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旧冢新坟山风啸,孤军破局险中求

陈家沟,战后第三日。

山谷间依旧弥漫着焦土的气息。血痕未干,浓烟从断瓦焦木之间袅袅升起,仿佛冤魂尚未散去。

韩重立于崖口,面色如铁,右手执枪,一边听着手下的汇报,一边指点着战场残局。

“共斩敌三十六,擒九人。我方重伤一人,轻伤七人。”

“张长顺呢?”

“正在清点村中库藏与物资,好像发现了一些密室。”

韩重转过身,望向沟中那群惊魂未定、衣衫褴褛的百姓。他沉声对范志刚道:“先生,要不你带安阳镇的乡民分批入沟。病伤的先安置在村长宅,妇孺分散安排,动员陈家沟的村民搭把手,务必要稳住局势,莫叫出乱。”

“好。”范志刚点头应下。

沟口上,马忠正带五人轮换放哨。他坐在乱石上,低头擦着刀锋,喃喃自语:

“黑土归人骨,下一仗……怕是没这么轻松了。”

陈平安此刻带着阿璃,站在一间破旧的茅屋前。

屋矮墙斜,茅草早已枯烂,风从屋角钻进钻出。门板半垮,轻轻一脚就能踢碎。

“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阿璃低声问。

“嗯。”陈平安点点头,走了进去。

屋中只有一张低矮木床,一口破水缸,一只歪斜的炊灶。

“我小时候常趴在水缸边玩泥巴,我爹就坐在灶边烧水……后来他伤了腿,便倚着那儿喝酒。”他嘴角扬起一丝笑,笑意中却尽是苍凉。

阿璃站在屋中,静静望着他,半晌未语。

随后,陈平安带她越过山坡,来到一片荒坟前。

“这里埋着我爹,还有那晚一起造反的村民。”

他蹲下身,拨开荒草,露出一块粗石。“爹,这么多年了,你在下面还好吗?腿疼也别老喝酒了。不过……你怕是早投了胎。可别再投到酒鬼家啊。”

他低声呢喃着,眼神落在坟墓旁的一处特别平整的地方。那里没有杂草丛生,而是清晰可见的一块空地上规整的种着一片不知名的小花,连四周的荒草似乎特意避开了它,地面被修整得几乎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这块地方……”他自言自语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那儿。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将心头的疑虑压下。

阿璃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并未注意到他微妙的停顿,目光仍然停留在那片沉寂的土地上,风起,落叶纷飞,谷中一片寂静。

山风吹过,落叶翻飞,谷中一片寂静。

忽然,张长顺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中抱着一本破旧账册。

“平安,有发现!”

“嗯?”

“这是本账册的残页,在村长屋里的香炉底下挖出来的,已经烧得半烂。”他翻开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说道,“你看,前头还能看到金矿出货的记录,但到了后半段:就没写去向了。只模糊地记着,每年都会运出一批女童,送往‘上京城·青云巷’。”

“青云巷?”阿璃愣了一下,“这不是我养父说过的地方?他当年就是在那儿‘买’下我……难道我也是陈家沟出生的,我怎么一点记忆也没有。”

“也许,你当时太小了。看来,这里不仅是个矿场。”张长顺皱起眉头,“更是人口买卖的中转点,甚至只是这条线的一环。”

陈平安闭上眼,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这不是陈家沟一隅的动荡,而是这片早已风雨飘摇的天下中,一块烂透了的边角布,终于被撕裂开了。”

张长顺接着说:“还有,沟里有个叫陈四的老头,说有些事想和带头的谈谈。”

“走,去找韩重大哥和范先生,一起听听。”

陈四年近七十,面黄肌瘦,鼻梁塌陷,满手老茧。他一见韩重等人,便颤颤巍巍地鞠了一躬。

“我不识字,也不懂啥大道理,只是……我扫茅厕的,这些年,倒知道点怪事。”

“说。”韩重沉声。

“每月初八,村长都会让我二更起床,把后院茅厕洗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还让我把旁边的杂草剪了,说‘别碍着贵人脚下’。”

“我心里纳闷,便偷偷留意。有一回恰好见到那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敲村长后门。村长亲自开门,还低头哈腰把人迎进来。”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也戴着个面具。”

“你确定,是每月初八?”

“千真万确。我虽没什么用,但记日子是从娘胎里学的。今天是初六,再过两天,估摸着那人就该来了。”

众人对视一眼,气氛骤凝。

韩重喃喃道:“那我们就再等两天……看他迎的,是神是鬼。”

陈平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眼神却逐渐变冷。

“来了……就别想走。”

三更天,雾锁沟口。

远远传来轻微马蹄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悄然从浓雾中现出,缓缓驶向陈家沟。马车行得异常缓慢,无半点颠簸,仿佛马车中人不容有失。

沟口前,马忠披着斗篷,拄刀而立,装作守夜卫兵。

轿帘掀开,下来一人,身着黑色长衫,面戴漆黑面具,五官全遮,唯有一双眼,沉静如井。那人走近几步,声音低哑:“咦,怎么这么生面?老五呢?”

马忠低眉顺眼,躬身道:“老五病了,我是陈七,平时在矿区做活,您老自然认不得我。”

“哼。”那人哼了一声,也未深究,袖中双手未曾露出半分,便跟着马忠缓缓往村中而去。

可谁都没注意到,那人走至沟口时,袖下手指悄悄探出,轻轻一晃。

刚走到里正堂前,那人忽然止步。

前方,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正是陈平安。

侧后,张长顺与马忠早已封住后路。

右侧韩重则提枪而立。

四人围拢,将其团团围住。

“哟呵,”神秘人轻笑,“变天了啊?咋滴,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拿下我?”

话音未落,沟口一声惊喊:“不好啦,外头全是黑衣人!看上去有一百多人,已经快摸到村口了!”

“什么?”张长顺惊呼。

“快照布置,封沟口!”陈平安大喝。

“闸门已落,但……”

“别费力了。”神秘人冷笑,语气倨傲,“你们若乖乖投降,还可保陈家沟百姓性命。”

“想得美!”韩重不再废话,枪尖猛刺。

一阵激斗爆发!

黑衣人身法极快,似踏烟而行,袖中双手未露,却连避几次杀招。韩重枪如游龙,陈平安挥出无影剑·断魂式,张长顺、马忠前后夹击,四人围攻,宛如天罗地网。

但黑衣人如蛇入草,飘忽不定,时而跃上屋檐,时而倏忽近身,仅以袖中之手制敌,竟仍游刃有余。

只见他一掌逼退韩重,右脚旋踢将马忠踹出丈远。

陈平安咬牙,再度跃起,剑招如电!

黑衣人终于冷哼一声,袖中双掌齐出,一招震散三人。

衣袖轻甩,站定中央,神情如初,眼神俯视般傲慢。

“够了。”他声音平静,“就凭你们,也想留下我?别笑话了。”

他扫视一圈,忽而笑了笑,“看你们不是普通莽夫,不妨谈谈,杀人,多费事。”

韩重举枪未放:“你有什么资格谈?”

“资格?”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走进里正堂,就那么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你若不信,伸头出去看看,外面那一百名高手,你们能挡几个?”

范志刚赶至,眉头紧锁:“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黑衣人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矿没了,人死了,火也放了,你们还想留下?可笑。”

说着,他随意的拿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啧啧,什么鸟茶,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说完这话,侧头一看,一道纤影正缓缓走来。

正式是阿璃。

“这位爷,喝了这杯茶,你有没有觉得‘鹤尾穴’有些微胀?”她微笑。

神秘人冷哼:“小妮子别激我,能毒倒爷的人还没出生呢。”仰头又喝下一杯。

“真的吗?”阿璃歪头,眨了眨眼“那?”

黑衣人眼神猛变,杯子倒翻在桌。

“你做了什么?”

“那壶水,无色无味,只是加了我今早配的‘七曜散’,一滴就够了。”阿璃轻声说。

“‘七曜散’?你怎么会有这东西?”黑衣人声音第一次露出惊慌。

“《汤药本草》。”阿璃淡淡答道,“你听过吧?”

黑衣人闭目片刻,忽然一笑:“好一个陈家沟,果然不凡。”

“老实点吧,”范志刚缓缓走上前,“中了毒,就少些狂妄。你们后头那帮黑衣人,若不想陪你陪葬,就让他们投降。”

黑衣人抬起头,眼神冷漠,像看着一群蝼蚁。

“投降?”他轻轻一笑,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来,袖口微晃,似乎连空气都为之一紧。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一字一句道:

“一个时辰内,我若还留在这沟里,外头那一百号人,便会荡平整个陈家沟。”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众人脸色齐变。

张长顺又拔出佩刀,怒道:“你胡说八道!”

“那你们就等着看。”黑衣人淡淡地坐回椅子,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从你们围住我的那一刻起,计时的香已经点下。”

死寂中,一滴茶水坠地,发出一声脆响,仿佛击在众人心头。

山间雾仍未散,仿佛整座山沟都被某种无形之物包裹,沉沉压下。

堂中静得可怕,众人屏气凝神,那黑衣人却像无事人般坐回椅中,神情安稳,手指还敲着桌面,仿佛计时香的每一缕烟丝,都是他胜券在握的注脚。

范志刚终于走上前一步,叹了口气,说道:“是你们怕是没弄明白,陈家沟的‘闸门’放下后,外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黑衣人眼神微凝,却未言语。

范志刚笑了笑,语气平缓:“这沟子建成之初,便是为了抗匪、避战,四方皆山,三面设伏,闸门一落,需从沟内开启,哪怕是百人、千人,从外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黑衣人冷哼:“闸门放下又如何?我们有的是时间,围个半年也围得下你们。”

“你又错了。”范志刚不紧不慢,继续道,“这一次,从安阳镇来的人,家家户户都带着粮食、牲畜、药材,入沟前便有预备。光是粮米,足够两千人吃上半年不成问题。”

张长顺冷笑一声:“你的人能在沟外耗半年?你们有寨子?有补给?”

黑衣人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茶壶,眼神晦暗不明。

“把他押下去吧。”韩重冷声道,“先关进密室,看谁耗得过谁。”

两名壮汉应声上前,粗布麻绳将黑衣人五花大绑。黑衣人没有挣扎,只在被带走前缓缓道:“你们以为困住我,就困住了一切?”

阿璃微微一笑:“至少现在,困住你,就够了。”

天色渐亮,远处偶有犬吠,传来一声接一声,似在回应这沉沉山雾中的某种不安。

堂内沉默了一阵。

陈平安忽然开口:“先生……我们真的有半年的粮食吗?”

范志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他叹道,“这次我们携整个安阳的百姓过来,走的又匆忙,带来的粮食最多支撑三个月,而且还是紧着过日子。”

屋中又陷入寂静。

陈平安低头,轻声道:“那……我们可要在三个月内找到援兵。”

“援兵?”张长顺一怔。

“平安你怎么出来的,我们就怎么出去。”阿璃忽然开口,语气轻快,“翻山、钻林,渡河,再怎么艰难,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走那条路了。只要出去,就能找到援兵。”

“可……我们又能去找谁呢?”韩重皱眉道,“赤水镇已破,如果真有援兵,赤水又怎会陷落?”

张长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说……我若去找帖木儿,他会来救我们吗?”

屋内众人一愣。

“对啊!”韩重猛地一拍脑袋,“我怎么把他忘了,你的鹰隼不还在嘛!”

“我看可行。”范志刚沉声道,“我们只要传信过去,就说人和戒指都在陈家沟,他不想草原为了那个位子大战一场,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是……”陈平安迟疑了一下,“二十三不是说,他根本没见过大汗,也没有什么戒指吗?”

“傻瓜。”阿璃一笑,“这事只有我们知道,帖木儿又不清楚。你想想,他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亲自赶来?”

“是啊!”张长顺大笑,“阿璃最聪明了。”

众人相视,眼中渐亮,一道破局的微光,终于在重围之中浮现。

烛火仍摇,山风微动,陈家沟外那一百黑衣人依旧不动,而沟中,另一场赌命的局,悄然布开。

天刚蒙亮,雾还未散,张长顺已在灯下伏案,一笔一划地写下密信。纸上墨迹未干,他吹口气,小心地卷好,封入鹰隼腿上的皮筒中。

“去吧。”他轻声一句,鹰隼振翅而起,冲入山间浓雾之中。

范志刚在堂中踱步,眼神坚毅。

“光靠帖木儿一线太险,我们不能把赌全押在他身上。”他顿了顿,转向众人,“得分头行动。”

“韩将军,”他转向韩重,“你熟悉兵事地势,这件事还得麻烦你亲自走一趟安阳乃至赤水,甚至关内。设法整合残军与旧部。若能调动一线兵马,那可是救命的本钱。”

韩重点头:“放心,哪怕我一个人一个个村子地找,总能找到几个人手。”

“长顺,”他又看向张长顺,“漠北一线,就交给你了。书信恐怕难以取信帖木儿,若不得已,你须亲自见他一面,他虽异族,但也不希望战火烧遍中原。”

“明白。”张长顺应下,眼中已现北行之意。

“马忠将军,你留在村中,选出壮丁,分批训练。哪怕只练几十个会用锄头的汉子,也比我们现在坐等要强。”

“交给我。”马忠咧咧嘴,“我这条命,就压这三个月。”

“最后,”范志刚的目光落在陈平安与阿璃身上,“这黑衣人嘴硬心狠,恐怕还有藏着的情报。你们一起去审审,看能不能从他口中,撬出些对我们有利的东西。”

陈平安点头:“明白。”

“走吧。”阿璃已经转身,眼中闪着寒光,“今天他要么开口,要么躺着。”

厅中众人分头而动,破局的棋子,已然落下。

密室里点上了一炷淡青色的香,香烟极细,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令人鼻腔一热,喉咙发涩,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黑衣人被捆在椅上,面具已被揭下,那是一张俊朗的面孔: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坚毅,眉峰微挑,眼角带着丝冷厉。若非此刻披头散发、衣襟破碎,看着倒像是哪家贵公子。

“不错,长得挺好看的嘛。”阿璃笑吟吟地打量着他,慢慢蹲下,歪头凑近,“怎么样,这毒,还好受吗?”

黑衣人咬牙,“哼,大不了就一死。”

“哟哟哟,听听这话,死啊死的说得跟喝水一样轻巧。”阿璃像个在茶馆听书的小姑娘似的笑了起来,“我和你说,你别以为这毒就是一击毙命的,那可太便宜你了。”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继续道:“你中的毒,先是双目会慢慢模糊,接着手脚抽搐、肌肉痉挛,连站都站不起来,最后呢,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舌头像个死鱼一样打结,别说咬舌自尽,连一句求死都说不清。”

她蓦地停下,猛地回头,“你怕吗?”

黑衣人脸色已微微发白,眼神开始闪烁,终究没能忍住,低声说:“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就对了嘛。”阿璃笑得像只捉到老鼠的小猫,朝陈平安眨了眨眼。

陈平安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宫二,是老夫子的第二名义子。”

“宫二?倒像是个绰号。”阿璃撇嘴。

“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宫二咽了口唾沫,“打从记事起,他就戴着面具。我们义子彼此不识,也互不来往。我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

“那村长呢,他是不是也是义子?”

“应该是……但我也只是猜的。老夫子极少露面,我们收到的每一道命令,都是通过书信,或者中间人转达。”

宫二的眼神轻微一闪,仿佛某种迟来的怀疑终于浮现:他开始动摇,不知自己到底是被精心布局的棋子,还是像那位村长一样,终将被弃于局外的残子。

阿璃忽然收起笑容,眼神一冷:“你这点破线索,可不够买命。”

她转身就走,嘴里冷冷吐出一句:“你可以去死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留下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被汗水湿透额头的宫二,一动不动。

半晌,他缓缓叹了口气。

香已尽,气味犹在。

他也走出密室。

门外天光微亮,远山轮廓初现。阿璃靠在廊下,双手抱臂。

“怎么样?”她问。

陈平安没说话。

阿璃掏出一只小小银壶,打开让他嗅了嗅,“‘吐真香’,配合‘七曜散’一起用。连它都没问出什么,那家伙……应该没撒谎。”

她看着天边浅蓝发白的一角,轻声说:“还是太晚了点。”

陈平安点了点头,眼神幽深。

“但还来得及。”他说。

两人并肩走向前厅,夜雾散去,风中已能闻到春泥的气息。

这日,韩重循着陈平安所指的路径,自陈家沟深处的矿洞而下,沿一条藏于岩腹、被尘封多年的悬崖滑落。

那是条几乎不可能生还的死路。崖壁峭立如刃,湿滑多苔,碎石不时滚落,击打得手臂生疼。他一手拽住缠藤,一手握枪,身躯在风中摇晃几次,险些坠入深渊。

“陈平安和二十三……竟能从此处逃出?”他喃喃,心中骇然。

崖边,几棵扎根于岩缝的老树扭曲着身姿,有的枝干明显断裂,粗糙的皮层还留着深深擦痕。他蹲下细看,仿佛真有人从这悬崖坠下,被树枝层层挂住,才得以缓缓减速,最终脱生。

再往下行,水声渐响,轰鸣震耳。雾气翻卷,仿佛一条伏龙在山腹咆哮。他勉力攀至谷底,只见一条山泉自岩石间喷涌而出,汇成一股急湍,奔泻入幽深峡谷。

韩重咬牙跳入寒水之中,随着激流起伏辗转,终于在傍晚时分,被冲至安阳镇外的石滩。

彼时天色昏暗,暮云四合。

石滩上空无一人,远处安阳镇隐没在薄雾之中,如死城一般寂静无声,不见炊烟,不闻犬吠。

韩重缓缓前行,绕至镇中,寻了一条僻静小巷,靠近一座废弃的民屋。方欲靠近,便听屋内传出低低的争论声:

“你说,这安阳镇的百姓……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像鬼打墙一样,整座城空了。”

“我原以为赤水守不住,咱们退来安阳还能歇口气,谁想这地方也完了。”

“许谦那个狗杂种还吹什么十万援军……屁都没有!还打个锤子仗!”

“你还提他?呸,李大人若不是信了他……怎会落到今日!”

“行了,别说了,晦气。”

“……谁?什么人!”一人警觉起身,刀已半出鞘。

韩重推门而入,步伐沉稳,朗声道:“是我。韩重。”

屋内顿时寂静如坟。数双眼齐刷刷地望向他,神情错愕、戒备、狐疑交杂。

一人眯起眼睛打量他:“韩将军?你……你不是去了漠北?怎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找宝贝的吧?”另一人冷笑,“这里除了我们十几个老兵,连头牛都没有。”

韩重闻言,只觉胸中发闷,刚欲出声,角落一名年长老兵站起,呵斥道:“别胡说八道!我看韩将军不是那种人。他若真是叛将,又怎会孤身涉险?说不定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韩重静静解开破旧衣襟,露出胸前交错狰狞的两道刀疤,字字如铁:

“赤水溃败,并非因兵力不济,而是许氏父子调动有诈。他们先派人伪装成胡人引诱我军出击,后方两万人却一动不动。我们陷入重围,血战三日,最终仅剩十三人逃出,负伤藏身于漠北。如今,皆困于陈家沟。”

他稍作停顿,语气凝重:“我此次出来,是求援。”

“陈家沟?”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矿区,如今已暂为我方控制。只是近日被另一伙黑衣人包围,沟内皆是安阳镇的百姓,情况危急。”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此行,不仅为救人,也为起义。”

“起义?”一人低声重复,眼神复杂。

“不错。”韩重望向他们,眸中燃起微光,“我欲聚义士、护义民,建一支义军,名曰:义字营。”

屋内忽地寂静。

“这世道已乱,朝廷昏庸,地方无主,百姓流离。我们若再逃,终究是坐以待毙。不如堂堂正正,为‘义’而战。”

一阵沉默后,一名老兵霍然起身,大声道:“我跟你走!我早就不想再做丧家之犬了!”

“我也去!”“韩将军,我欠你一条命。”声音此起彼伏,如燎原星火。

“义字营!”那年长老兵朗声笑道,“好名字。为义而战,才不枉这副皮囊。”

韩重看着他们,眼中浮起久违的热意。

此刻,他终于走回了属于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