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金戈铁马入中原,权谋深处暗波澜
赤水镇的城头,狼旗猎猎作响,已经取代了大梁的旌旗。火光冲天,将夜色映得猩红。这不是昨夜鏖战后的余烬,而是察合台大军入城后,焚烧了零星的旧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焦土的味道与一种沉闷的压迫感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新鲜”气息,那是征服者的气息。
太守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李直穿着胡人侍官新发的青色袍服,这布料光滑如丝,却像是涂上一层冰渣,让他浑身不自在。
察合台端坐在主位上,一副沉稳如山的模样。只见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只青铜酒樽,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份冷冽的酒液,看到更加隐秘的心思。那是一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李直,”察合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草原特有的沙哑,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威胁,“你为大军打开赤水之门,功不可没。孤敬你一杯。”
他亲自斟满两樽酒,其中一樽递向李直。酒液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光,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李直接过酒樽,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看见察合台眼中那一瞬间掠过的欣赏,但更深处,是一种冷酷的掌控欲。他曾以为投降能保全赤水百姓,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更加广袤的战火即将卷来,波及中原大地。
“谢大汗。”李直声音干涩,烈酒入喉,灼烧着他的食道,却远不及他内心的悔恨和纠结。那一口酒,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刃,割开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察合台微眯双眼,似乎对李直的顺从很满意。“很好。孤从不亏待有才之人。你熟知大梁内情,亦通汉家兵法。孤欲借你之力,为大军铺开一条通往中原的康庄大道。”
他说话时,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指向了从赤水镇一路南下,直指大梁上京城的路线。
“孤的勇士,纪律严明,战无不胜。但要牧马中原,非一朝一夕之功。孤需要你的智慧,助我收买大梁内部那些对皇帝失望透顶的文臣武将。他们会是我的向导,我的眼睛,为我减少无谓的伤亡。”
李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一夜,他亲眼目睹了察合台的铁血与高效,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力量。那支军队的严谨与残酷,远非他之前所见的散兵游勇可比。而此时,他深知,这支军队若在中原大地长驱直入,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能挡得住。
“大汗,”李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内心的激荡,“大梁虽弊病丛生,但忠义之士仍存,恐难轻易策反。”
察合台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忠义?那也要看对谁的忠义。对一个抛弃赤水与将士性命的皇帝,对一个无法保护百姓一方安宁的朝廷,这忠义又能值几何?”他目光如炬,直视李直,“你,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入李直最脆弱的内心。李直的喉头一哽,语塞无言。他想起当初的决断,想起曾经誓言守护的百姓,然而如今的一切,却仿佛都在见证着他内心的背叛。
“孤给你三天时间,”察合台收回笑容,语气变得冷厉,“提交一份你认为可收买的大梁官员名单。孤会派人与你一道,进行后续的联络。你若做得好,不单赤水镇是你的封地,你还将是大梁归顺我朝的第一位郡王。”
郡王?李直的心中五味杂陈。这曾是无数汉家臣子梦寐以求的荣耀,而今却由一个胡人大汗所赐。更讽刺的是,这份荣耀,将建立在故国的废墟之上。
“孤需要你,李直,”察合台起身,拍了拍李直的肩膀,语气变得更加亲昵,仿佛是一位老友对晚辈的叮嘱,“我将你视为我中原征程的第一颗棋子,也是最重要的一颗。”
那只拍在肩上的手,沉重如山,几乎让李直无法呼吸。他抬起头,看到察合台眼中炯炯的光芒,洞察一切,却又无情如铁。李直终于明白,他已被牢牢囚禁在这张看似宽广的棋盘上,再无退路。
赤水镇的夜风呼啸着卷起枯叶,在城头呜咽。李直的心,仿佛也随之飘摇,似有重千钧,亦似无物可寄。他望着地图上那条通向中原的“康庄大道”,心中只有一股无力的冷意:每一步,都将踏在自己和无数百姓的血肉之上。
三日后,察合台营帐。
李直躬身道:“京城兵部尚书许桓之,其人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曾是大梁的擎天之柱,但在赤水一役中,迟迟未见援军,想必已在京城失势,甚至身陷囹圄。我料其子许绍文,亦难逃干系。”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察合台的表情。见对方神色未动,李直继续道:“即使许桓之被革职入狱,但其心腹亲随、旧部势力仍在。若能说服其归顺,可收一石二鸟之效,我们既能瓦解其旧部对大梁的忠心,又能借其口,劝降更多心灰意冷的大梁文臣武将。而引他入瓮的筹码,便是其子,许谦。”
“许谦此人,草包一个。”察合台轻蔑地哼了一声。
“正是因为他草包,才易受制。大汗,许谦应想不到其父已经失势,其兄也危在旦夕。若能将许谦掌控在手,许桓之在狱中,定然心乱如麻。届时,以其子性命要挟,再加荣华富贵之诱,不怕他不为大汗所用。”李直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他仿佛看到自己,也曾是这样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你倒是了解你们汉人。”察合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只是,京师大狱守卫森严,如何救出许桓之?”
李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若大汗京中有人手,能够设法营救许桓之,便可直接向他展示大汗的诚意和实力,让他明白,只有投靠大汗,父子方可保全。这比任何说辞都来得有力。”
察合台闻言,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收回看向地图的目光,转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遥远的京城。
“李直,你倒是提醒了我。”察合台淡淡道,“孤在京里,确实有几颗……闲置已久的棋子。”
大梁京城,夜幕下。
夜色浓重,京城的华灯渐次点亮,朱红的宫墙在这片幽深的夜幕下显得更加威严,但也隐约透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宫阙的巍峨与夜的深邃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座即将倒塌的巨兽,静默又危险。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花满楼附近的偏僻巷弄里。车门轻轻开启,一名青年悄无声息地走了下来。他身着华服,容貌普通,正是褚永年。他的面孔带着那种乏善可陈的平凡,仿佛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难以引起任何注意。此刻,他嘴角微勾,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犹如在一池深水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只是微弱的涟漪。
他并未进入花满楼寻欢作乐,而是敏捷地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僻静的巷弄。无声无息,他像幽灵般穿行在京城的阴影之中。每一步都精准且悄无声息,仿佛整个世界都未曾察觉他的存在。他手中的一枚玉扳指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光,那是他与察合台大军之间秘密联系的信物之一。
褚永年走到一处看似平常的宅院前,敲响了门扉。守门人扫了他一眼,便立刻恭敬地打开了门。
“都打探清楚了?”褚永年步入宅院,面容瞬间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而急切。
“回主子,已打探清楚。”一名心腹低头,恭敬地递上一叠文书。微弱的烛光映照下,褚永年的眼睛迅速扫过文书。
上面赫然写着:“兵部尚书许桓之,昨夜因‘通敌叛国,结党营私’之罪,被押入诏狱,抄没家产。其长子许绍文,远在南疆,圣旨已发,命其回京问罪,恐难逃一劫。”
褚永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勾,发出一声冷笑。这消息来得恰到好处。
“赵昌元,赵昌元,你真是自毁长城。”他低语着,语气里满是讥讽。
他走到院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将文书仔细卷起塞入其中。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信鸽拍打着翅膀,向着夜空飞去,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京城最新的风云变幻,飞向遥远的北方。
“许桓之,你恐怕想不到,你的生机,将由你曾视为蛮夷的胡人赐予吧?”褚永年凝视着信鸽飞向远方,嘴角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赤水镇,昔日的烟火气已荡然无存
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未曾散尽的血腥和焦糊味。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只剩下废墟与凋零的景像。城墙根的破败巷口,一些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他们是赤水沦陷后的幸存者,早已抛弃了所有尊严,宛如无助的野狗,四处觅食。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一个老叫花子忽然兴奋地大叫,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那块红薯沾满泥土,边缘焦黑,显然是从某个被焚毁的废墟或尸体堆中翻出来的。它又脏又凉,但对于这些饥肠辘辘的叫花子来说,却如同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名瘦弱的身影像鬼魅般从阴影中跃出,带着狼一般的急切,扑向那块红薯。他的动作既急促又笨拙,显然许久未曾进食,虚弱得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老叫花子身经百战,反应迅速,迅速侧身躲开了那只抢食的手。年轻人扑了个空,跌倒在地。
“哪来的小杂碎!敢抢老子的食!”老叫花子怒吼一声,挥起拳头砸了过去。其他几个叫花子也如同被激怒的野狗,瞬间围了上来,拳打脚踢,毫不留情。怒火与饥饿交织在一起,每一拳都带着泄愤的力道。
“啊……别打了……别打了……”年轻人发出虚弱的哀嚎,试图用手臂护住头部,但身体虚弱得无法反抗。
一阵拳脚过后,叫花子们骂骂咧咧地散开。年轻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退到墙角。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
那是一张曾经清秀的面容,此刻却沾满泥土与血迹,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露出青肿的眼眶。赫然便是许谦!
曾经那个身着锦衣、酒池肉林的兵部尚书之子,如今却沦落到与街头叫花子抢食的境地。他的华丽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身上满是污垢与伤痕。嘴唇干裂,喉咙沙哑,眼中充满了绝望的饥饿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夜幕低垂,窗外风声呼啸,烛火摇曳,透过半敞的窗户洒进屋内,光影斑驳。曹吉祥依旧静坐在椅中,目光投向窗外的漠然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精致的茶杯,一圈一圈的旋转,茶水泛起微微涟漪。他的心思,早已漂浮在那日渐弥漫的政治风暴之中。
“许桓之,你虽进了诏狱,不仅让朝堂动荡,也让我不安。”曹吉祥低声自语,嘴角微翘,一丝冷笑掠过。“杀了你容易,可要抓住马市,才是关乎全局的大事。”他轻轻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没有马市,咱家的权力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旦龙驭宾天,咱家必是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而若能掌控马市,那些边关将领,王侯将相,哪个不来巴结咱家?谁能掌握了马市,谁就掌控了大梁的命脉。”他说到此,语气冷冽,“哼哼,权力,不外乎如此。”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蹭蹭蹭地跑了进来,快步走到曹吉祥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曹吉祥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微笑,“哦?他真是这样说的?去,叫他进来,咱家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示意小太监去办事。
不一会儿,褚永年步入房间,步伐从容而稳重。他的面容平常,神色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自信与机警,仿佛深知自己的底牌,胸有成竹。
“曹公公,久仰大名。”褚永年微微一笑,声音温润而不卑不亢。
曹吉祥缓缓转过身,目光从褚永年身上扫过,似乎想看穿他的一切。他见惯了京城那些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的官员,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这种沉稳和傲气,不是那些随便摆弄权谋的书生能够伪装的。
“你是……”曹吉祥低沉地问,眼中闪烁着一丝好奇,“褚公子?嗯,倒是有些耳熟。”
“正是。”褚永年微微一鞠躬,恭敬而淡然,“曹公公,您可是国之柱石,为国为民,劳心劳力,力挽狂澜,深得圣上宠信。”
曹吉祥听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目光带着不屑:“还是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来此,莫不是别有用意?”
褚永年不以为意,依旧微笑道:“公公,不知您有没有想过,尽管您现在是权势滔天,几乎掌控朝堂内外,然而,他日若是变天,之后,您又有何打算呢?”他语气平淡,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洞察人心的光芒。
曹吉祥眉头微挑,眼中立刻露出一丝警觉,“大胆!皇上正值壮年,怎会有你这等胡言乱语?”他的声音有些冷,却依旧无法掩饰心中的疑惑。
褚永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公公,我所说的‘变天’,可不单是朝堂之事。大汗正在策马挥戈,赤水之战一旦落下帷幕,他便长驱直入,直指中原。难道,您没有想到这场风暴已经悄然来临?”他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曹吉祥的目光一凝,顿时不再那么从容。他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家可没功夫与你做口舌之争,若是没别的事,便请自便。”
褚永年依旧不急不躁,继续道:“公公,我今日前来,乃是为您送上一份大礼。若您肯听听,必定让您受益匪浅。”
曹吉祥的眼神微微一亮,心中不由得一动,语气也软了几分,“哦?大礼?说来听听。”
褚永年微微笑道:“这份大礼,便是,马市。”
“马市?”曹吉祥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马市岂是你说送就能送的?”
褚永年步伐缓缓前行,语气沉稳而不失自信:“曹公公如此聪明,想必也明白,这马市的归属不过是大汗一句话的事情。”他的语气越来越有底气,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曹吉祥的眼神一冷,语气愈加冷冽,“那你们想要什么?别以为咱家看不穿,边防事宜咱家可不想理会,若是你们为了这一点,咱家可没兴趣。”他冷哼一声,仿佛已经预料到对方的回应。
褚永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知道曹吉祥心头的忐忑,继续说道:“公公,您想哪儿去了,公公义薄云天,实乃大梁的栋梁,岂会是那蛇鼠两端的小人。我们是绝不会让您为难的。我们只是想请您放了许桓之,昔日,大汗欠了他一个人情,若您放了他,我们可以保证,日后他定不再与公公为敌。”
“哼”曹吉祥冷笑道,“大汗竟然欠许桓之人情?一介武夫,怎能左右大汗的心意?”他神情有些不悦,但内心却隐隐有所动摇。
褚永年依旧微笑,语气依然温和:“大汗的确欠许桓之一个人情,许桓之曾在赤水卖了些粮食给我们,让我们渡过了那个难熬冬天。所以,草原人有恩必报,今次,便是为这份恩情,我们才来恳求公公。”
曹吉祥听着,冷笑连连,“呵,这种变卖百姓粮草的事情,也能说得如此堂而皇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褚永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公公,您若是答应,马市的事情我们必然会安排妥当。而且,我们也会铭记公公的恩情。日后,您若有需要,我们必然鼎力相助。”
曹吉祥缓缓低头,轻抚下巴,陷入沉思。屋内的烛光微弱摇曳,照映着他深邃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令人不寒而栗。片刻后,他抬起头,冷冷地说道:“你让咱家想想,回头有消息通知你。”
褚永年听罢,心下暗喜,微微一笑,抱拳道:“那,在下便告退了。”
“嗯。”曹吉祥轻轻挥了挥手,目送褚永年离开。
屋内只剩下冷清的灯火,和曹吉祥心中那股盘根错节的算计。他微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精心编织的权力图景。掌握了马市,他便能在朝堂如鱼得水;而许桓之,不过是一个棋子。他能捏死,亦能放生。而权力,才是他心中唯一的目标。
褚永年走出曹吉祥的府邸,抬头望向夜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京城的棋局,终于落位。
诏狱深处,阴冷与潮湿仿佛能渗入骨髓。许桓之被铁链捆绑在冰冷的石墙上,曾经的兵部尚书,如今只剩一副形销骨立的躯壳。他枯槁的脸上满是污垢,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愤怒和绝望。连日的审问与折磨,已让他濒临崩溃,但他仍在心中咒骂着皇帝的昏聩与无情,以及那些落井下石的政敌。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腐朽的气味涌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曹吉祥。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微弱的光晕将他那张被权欲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狱卒们恭敬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桓之啊许桓之,你也有今天。”曹吉祥走到牢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的政敌,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快意和胜利者的傲慢。他提起灯笼,凑近许桓之的脸,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许桓之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刀:“老阉狗!要杀便杀,少在这里假惺惺!”
曹吉祥冷笑一声,伸出他那保养得过于光滑的手,摆了摆,似乎在戏弄许桓之。“杀你?那多没意思。”他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带走他。”曹吉祥的声音冷冽,透着一股冷静的决绝。
“是,公公。”一个狱卒恭敬地应道,随即示意其他几名狱卒将许桓之拖离牢房。
曹吉祥站在原地,目送着许桓之被拖走,心中微微得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从前你高高在上,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也不过是自作自受,不过好歹能捡回一条命。”
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那盏摇曳的灯笼。心中早已布下棋局,许桓之不过是其中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当日,一则惊人的消息悄然传遍上京城:前兵部尚书许桓之于狱中自缢身亡。
与此同时,朝廷终于下诏,为当年在赤水镇冤死的韩重及其麾下将士昭雪正名,并追封韩重为从三品镇北将军,赐谥“忠武”。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官府内外,议论纷纷;昔日因“许桓之案”而人心涣散、意气消沉的边军将领们,亦似看见了久违的光亮,仿佛那被蒙尘许久的铁血旧誓,终于又被人记起。
一时间,京城街头巷尾,无不低声议论,仿佛连城门的甲士也警觉了几分,宫廷之中更添几重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
剧烈的颠簸让许桓之痛苦地呻吟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一股刺鼻的马粪味和陈旧的皮革味钻入鼻腔。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诏狱冰冷的墙壁,也不是曹吉祥那张丑陋的脸,而是摇晃的车厢内部。
他躺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毡毯。手腕和脚踝处,枷锁的冰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摩擦出的火辣疼痛。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的囚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粗布衣衫。
马车外的风声呼啸,带着草木的清新,与诏狱的腐臭天壤之别。这不再是京城那压抑沉重的空气。
“吱呀……”
马车突然停下,车帘被掀开。阳光刺眼,许桓之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车旁的男子,那是一张极平常、几乎不会被人记住的脸。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车夫装束,但那双眼神却异常深邃,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许大人,您醒了?”男子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问候一位刚刚小憩的旅人。
许桓之猛地一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你是何人?这里是何处?我不是……死了吗?”
男子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坐上了车辕,驱马继续前行。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轧过崎岖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许大人,您没死。”男子目视前方,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拒绝的笃定,“您只是……换了一条活路。”
许桓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似乎有无数碎片在重组。他没有死?曹吉祥为什么会放过自己……这马车……这个人……他挣扎着掀开帘子,向外望去。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荒野。远处,隐约可见的正是北方熟悉的连绵山脉,而不再是京城城墙。他心头巨震,一个荒诞却又恐怖的念头涌上心头。这马车的方向,分明是……北面!
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但这种“生还”的代价,以及未来的去向,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
夜色笼罩下的赤水镇,寒意渐浓。饥饿与疲惫几乎让许谦麻木,他蜷缩在巷子的角落,目光贪婪地盯着那群叫花子手中所剩无几的红薯残渣。全身酸痛,骨骼仿佛散了架,胃里空荡荡地绞着,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已经没有力气去抢,他只盼着那些人能不小心掉落一丁点,哪怕是带着泥的碎屑也好。
正当他几乎要昏迷过去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几名身穿胡人短褂、腰间带刀的汉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焦躁的神色,显然是在寻找某人。
“喂!你们这些叫花子!”其中一个汉子用力扯开嗓子,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响亮,“有没有见过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个子不高,细皮嫩肉的,脸上没胡子!”他顿了顿,扔出诱人的筹码,“谁能找到,赏你们一碗糙米饭!”
“糙米饭!”这两个字如闪电般击中许谦的耳朵。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脑海中只剩下那碗温暖的、带着米香的糙米饭!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至于这些胡人找他什么事,生死对他来说已不重要。饥饿让他失去了理智,哪怕是死,也要在死前吃一口热饭。
几乎是本能反应,许谦从角落里挣扎着站起,身体摇晃着向前冲去。跌跌撞撞地,他扑到那些汉子面前,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几乎疯狂的语气:“你们……你们找的就是我啊!我是许谦!我就是赤水镇的……太守!”
话音未落,为首的汉子皱起了眉头。他看着眼前这个脏乱不堪、满身伤痕、散发着腐臭的年轻人,心中的“太守”形象与眼前的实景简直天壤之别。
“你是太守?我还是皇帝呢!”汉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抬脚便踢向许谦,“滚滚滚,死叫花子,别耽误大爷办事!”
这一脚正中许谦的腹部。那本就虚弱的身体哪里能承受这样的力量?他惨叫一声,像被踢进阴沟的死老鼠,重重摔倒在泥泞和枯叶中,整个人瞬间瘫软,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渐行渐远,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沉重。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陷入黑暗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与难以置信的语气响起。
“二公子,是你吗,二公子?”
许谦浑身一震。这个声音……他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与泥垢,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张脸,曾经是如此恭敬,如此可靠。
“老李?”许谦声音哽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痛哭流涕。积压已久的恐惧、饥饿、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一并爆发。他像个孩子一样躺在泥泞中,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李直的面容在火把的照耀下有些模糊,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松口气,也有对眼前惨状的惊愕,更多的,却是那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好了好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李直低声说着,语气刻意温和,伸手揽住许谦瘦弱的肩膀,动作既像安慰,又像掌控。“我们回家了,回家就踏实了。”
许谦被李直扶起,踉跄地站了起来。此时,他没有注意到李直嘴角一闪而过的讽刺笑意,也没有心思去琢磨这“回家”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终于不再需要在死亡边缘挣扎,终于可以脱离这无尽的饥饿与恐惧。在李直的搀扶下,他一步步走向那火光通明的大营,那是胡人的军营,而这,也注定是他命运的新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