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皇城夜冷藏鬼蜮,少年初识乱世心
次日夜里,褚永年果然带着陈平安前往皇城深处。
只见那夜色沉沉,宫灯如豆,影影绰绰间显得越发冷寂森然。
那座传闻中权倾朝野的内廷正中大殿内,一股阴冷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进到皇城,也是第一次见到曹吉祥。
那是个身形干瘦、面色惨白的老太监,披着大红鹤氅,眼神阴鸷如蛇,坐在那里,仿佛整座宫城的黑暗都向他汇聚。
“曹公公,我们又见面了。”褚永年笑吟吟地开口。
“褚公子,别来无恙啊。”曹吉祥声音尖细,却低沉如风,令人毛骨悚然。
他只淡淡扫了陈平安一眼,并未问起他的来历,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曹公公,上次托您的福,帮我们把许桓之那老贼从诏狱里‘请’出来,我们可记着您的恩情。今日,自然是来兑现承诺,给公公带来马市的好消息。不然,可要叫咱们大汗背了‘失信’的骂名,哈哈哈哈。”褚永年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哦?”曹吉祥轻轻一挑眉,“听说赤水镇也被你们拿下了,咱家原以为……这马市的事,怕是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公公消息倒快,这才几日……竟然已知晓。”褚永年拱手轻叹,“果然如我大汗所言,曹公公,有通天彻地之能,世上无事能瞒得了您。可南征是南征,生意归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公公明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含笑道:
“此番,大汗愿送五百匹战马南下,价格嘛,比往年高出两成。这两成,自然是孝敬公公的意思。至于马市何时重开,如何放行,听凭公公做主。权当小小见面礼了。”
曹吉祥轻轻摩挲指间玉扳指,半晌笑出声来:
“哎呀,大汗果然大方。咱家……就先谢过大汗与褚公子这一番好意,呵呵呵呵。”
陈平安站在旁边,心里一阵阵发寒。他原以为褚永年只是个狡猾市侩的富家公子,哪里想到他竟能直通内廷权臣?更想不到,这“胡人”的手,已伸入朝堂如此之深,而庙堂竟无人可制,真是令人绝望的腐朽。
这时,褚永年忽然侧身作揖,笑道:
“曹公公,在下还有一桩小事,想劳烦您。”
“咱家就知道,你不止为马事而来。”曹吉祥笑意愈浓,眼角却泛着冷光,“说罢。”
“公公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这位,是陈公子,陈平安,还不拜见曹公公。”
陈平安恭敬作揖:“陈平安拜见曹公公。”
曹吉祥斜睨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未变。
“陈公子此来,是想打听一桩旧事,当年御膳房一夜之间尽数惨死……不知公公是否记得?”褚永年试探着道。
“哦?”曹吉祥眼神微眯,脸上笑意更深,“这可是皇帝心头大忌,寻常人可不敢提。不过,你们倒找对了人,此事,也许天下只咱家略知一二。”
他缓缓顿住,眸光阴沉如井:“但,这等天大辛秘,岂能轻易泄露?”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匆匆掀帘而入,弯腰快步走到曹吉祥耳边,低声耳语。
曹吉祥本淡然无波的面色陡然一变,眼中寒光乍现。
“什么?!”他声音骤然尖锐,令室内一瞬静若死寂。
褚永年眼角一跳,识趣地笑道:“既然曹公公有要务在身,那桩小事自可改日再议。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我们这便告退。”
话音未落,曹吉祥却抬手止住,淡淡道:
“倒也不急。褚公子消息灵通、人脉广博,正好留下来,帮咱家参详参详。”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陈平安一眼,又转头对褚永年道:“褚公子可知,大梁西面,出了昆仑山,有个叫罗廷的所在?”
“公公是说那西域小国?听闻当年被平西王赵怀恩打得服服帖帖,此后年年上贡,岁岁称臣,再没甚动静。”
“哼,褚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吉祥轻叹一声,缓缓道:“虽说当年赵怀恩确实打下了罗廷,但偌大一个西域,岂是一场胜仗就能彻底平定的?近来罗廷国内大乱,新可汗上位,竟不愿再岁贡大梁,反而纠集周边七八个小国,听说已聚兵十万,欲图东犯。大梁西陲,岌岌可危。”
听到“罗廷”二字,陈平安心中一动,悄然握紧了拳。那不正是“老夫子”藏身之地么?
曹吉祥摇头叹道:“偏生这节骨眼上,平西王又南下围剿那贼子‘天命军’,西面空虚,朝中竟无一人能通西域之事……真真叫人头痛啊。”
他说得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口气里却透着皇帝般的语调,仿佛这天下早已是他曹某人的家业。
褚永年忙笑道:“公公莫急,大梁根基稳固,又岂是西域那些胡虏可以轻易撼动?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唉,世事多难,什么都要咱家操心,累也累煞人了。”曹吉祥叹了口气,忽而转头喝道,“来人,快去把今晚值夜的几位大臣都召来,商议国事要紧。”
随即,他似想起什么,瞥了褚永年一眼,意味深长道:
“褚公子,今晚咱家公务缠身,你们那点小事,改日再议吧。”
褚永年一拱手,嘴角含笑:“那便不打扰公公国事。改日再叨扰。”
说罢,便拉着陈平安,缓步退下。
正当褚永年拉着陈平安往内廷外走时,一位小太监匆匆赶来,带着两位身着官服的大人,着急忙慌地往身后的大殿赶去。
“二位大人,你们可听说了?”曹吉祥难得显得如此焦急。
“公公,您是说罗廷?”代兵部尚书郑砚池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呵,还有什么事能让我们公公如此焦急,除了那弹丸小国?”户部尚书温其慎赶忙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冷笑。
“可不是!你们瞧瞧,平西王现在在南剿匪,朝中无人能深刻了解西域战事。再加上先帝一朝废了内阁,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眼下这局势,急得咱家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曹吉祥焦急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几乎要流出冷汗。
“公公,臣倒是觉得平西王此时不在京城,未必是坏事。”郑砚池平静地说道,眼中却透着一丝锋芒。
“哦?此话怎讲?”曹吉祥稍微一愣,目光灼灼地盯向郑砚池。
“公公,当年平西王征战罗廷,大家都知道。按军报所说,平西王只用了数千骑兵,就击溃了罗廷当时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可见,罗廷不过是只纸老虎,弱小不堪。如今,罗廷再度出兵十万,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郑砚池的目光变得锐利,“公公若是趁机发力,这岂不是一个捞功的大好机会?”
“你是说……”曹吉祥眉头一挑,似乎开始听得进去。
“公公何不劝圣上御驾亲征,亲自统领大军出征,届时公公在一旁谋划指挥,若取得大胜,公公您便是大梁史上的第一功臣。到得那时,谁还能与您同日而语?”郑砚池的话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诱惑,眼中闪过一丝阴谋的光芒。
“这大胜岂是说胜就能胜的?而且御驾亲征,万一……”曹吉祥的眉头紧锁,显然有所顾虑。
“公公有所不知,虽然平西王不在京,但禁军加上京都大营足足有二十万人。如若仅留下两万人守城,咱们可以调集十八万大军,难道连一个小小的罗廷都奈何不得?”郑砚池见曹吉祥有所动摇,话语更显得铿锵有力。
“这……”曹吉祥心中犹豫不决,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深思。
“公公,我也认为郑尚书所言有理。罗廷向来弱小,此次来犯无非是虚张声势。若能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压过去,必能一举获得决定性胜利,从而名留青史。”温其慎激动地说道,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欲望的光辉。
“你们说得倒是轻巧,容我再想想……”曹吉祥的语气变得沉稳,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犹豫。他握着折扇,缓缓走到一旁,陷入了沉思,“明日早朝,再看圣上如何决断。你们见机行事。”
话音未落,他便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两位大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在默契中达成了某种共识,然后默默退去。
曹吉祥站在殿中,眼眸微微眯起,心中涌动的却是难以平复的波澜。想来,他早已看清了这个局势的复杂与微妙,而这次与罗廷的对决,似乎注定了他的一次重大抉择。
天光微曦,御座上,赵昌元面沉如水,眸中寒光闪烁。殿中文武俯首肃立,无人敢语。
忽听郑砚池出班而奏:
“陛下,西域罗廷叛乱,边关告急。平西王未归,群臣难断西陲军情。臣以为,陛下应亲御驾亲征,以慑四夷,振大梁国威!”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许多大臣低声交头接耳,面色惶惶,却无人敢当场反驳。赵昌元目光微凝,缓缓道:
“罗廷弹丸之地,纵称十万兵,恐难为我边关之患。御驾亲征,岂非动天下根本?此举非轻。”
户部尚书温其慎忙出列道:“陛下所虑甚是。然平西王不在,京营、禁军兵强马壮,足可扫灭罗廷。且此战若捷,必可威服西北诸族,边患可十年不兴。陛下亲征,四海震动,内外臣服,大梁国势由此再定!”
赵昌元沉思不语,目光不动,心中却起疑云,罗廷何敢轻启边衅?若实虚张声势,为何边报惊急?若非虚报,则敌寇何以数月内聚兵十万?
曹吉祥见机,轻笑出列:
“陛下,郑、温二位尚书言之成理。况且,如今无阁辅政,六部听宣,天下事惟陛下一言而决。若亲征,大军自可整肃,政事则由咱家督理内廷,六部佐之,万无一失。”
众臣默然,竟无人敢谏阻。
赵昌元微眯双眼,淡淡道:
“卿等以为罗廷不足为患,然平西王当年班师,亦言西域地气未稳,百部易合。朕若亲征,天下震动,万一有变,谁任其咎?”
殿中一片死寂。连一向敢言的刑部尚书也低头无语。
曹吉祥见状,躬身再奏:
“陛下,机不可失。此战若胜,陛下可扬万世之威,威服西北,震慑南疆,朝堂肃清,人心归服。若退而不战,反令诸边疑惧,内外生变。今朝局动荡,唯有天子亲征方可震服群臣。”
赵昌元缓缓扫视百官,心知无人敢谏,心头微冷,自己膝下无子,皇兄虽力有余而无慈悲之心,这江山,已然无人可托。
半晌,他冷然道:
“罢了,朕意已决,四日后大军开拔,曹公公随朕出征。内廷与六部严理国事,禁军与京营调拨兵马,朕将亲率十八万精锐,征讨罗廷!”
“臣等恭贺陛下圣断!”曹吉祥第一个高呼,群臣纷纷山呼万岁,然神色各异。
这一天,大梁的国运,已隐隐改向,却无人敢说破。
走出宫门,夜风一吹,陈平安才觉出背心冷汗浸透,仿佛从蛇窟里走了一遭。
褚永年拍拍他的肩,低声道:
“怎么,怕了?这就是权力的味道。习惯了,也就麻了。”
“你先回我那儿,我还有些事,过两日再来找你们。”褚永年临别时低声道,像在嘱咐,又像在暗示。
陈平安便回到了褚永年安排的小院。这院子不大,四面矮墙,青石板铺地,简朴得几乎不起眼,却隐隐有几分不寻常的气息,像是褚永年用来藏人、藏事、藏秘密的地方。
推门而入,二十三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小平安,怎么样?那姓褚的孙子是不是个骗子?!”
“褚公子……”陈平安正色道,“他真的带我进了皇城,还见了内廷总管,曹公公。”
“啊?!”二十三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真的假的?!那孙子,居然不是个骗子?你居然真的进了皇宫?!”
“嘘!”陈平安抬手,皱眉低声道:“你叫得这么大声,传出去不好。”
“切”二十三撇嘴,“我不就是觉得那姓褚的滑头,不靠谱嘛,谁知道他真有门道。小平安,快说说,那皇宫,是不是像花满楼那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美得跟仙境似的?”
“……天太黑,没怎么看清。漂亮不漂亮不晓得,反正瘆人得很,尤其是见了曹公公那一面,像是在陈家沟见村长。不,不像村长,他比村长厉害多了。那种……让人心里直发冷的厉害。”
“啧,听着都发毛。还好没让我去。”二十三缩了缩脖子,嘟囔着。
陈平安望着窗外,低声道:“他们提到了‘罗廷’,而且曹公公……他似乎真的知道当年御膳房的真相。只是眼下西边战事起,这事就没有再谈下去。”
“啧啧啧,看来那孙……褚公子真不是凡人呐。”二十三笑了笑,“哎,不对,你说那曹公公要什么价才肯开口?”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眼神渐冷。
“这种事,哪是银子能买来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也许是命。”
二十三听了,却耸耸肩,爬回床上打个哈欠:“想那么多干嘛……睡吧,小平安,可能明天醒来,一切烦恼就都没了呢?我先去做个好梦了。”
不多时,他就呼噜声响起,睡得香甜无比。
陈平安却睁着眼,望着黑沉沉的屋顶,胸口仿佛压着沉沉巨石。
御膳房的血案,罗廷的黑影,范志刚最后的话,阿璃的身影,陈家沟燃烧的火光……一件件,一桩桩,在脑海里翻涌不休。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此时,陈平安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莲儿——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那缠绵不散的香气,还有那夜里若隐若现、难以琢磨的身姿与动作。
他心绪烦乱,竟不知不觉走出了小院,顺着小道,直奔花满楼而去。
夜已深,花满楼却仍灯火如昼、人声鼎沸。陈平安快步穿过前厅,径直朝莲儿的楼阁走去,却被小厮一把拦住。
“站住!什么人,竟敢擅闯莲儿姑娘的香闺?”
“我……我叫陈平安,烦请通传一声。”他小声说道,声音低得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大安也好,陈小安也罢,莲儿姑娘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能见的?”那小厮满脸不屑,抬手欲推。
忽听里头传来懒洋洋一声轻唤,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醉意:
“谁啊?吵得人头疼。”
“姑娘,有个小子,说叫陈什么安,要见您。”
“让他进来吧。”声音轻轻,一如春水荡漾。
陈平安心里一沉,犹豫着踏进房门。
只见红纱半卷,香烟袅袅,莲儿斜倚在榻上,红唇微启,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哟,原来是陈公子呀。这才几日,便又挂念奴家了?呵呵呵……”她的声音甜得腻人,仿佛屋子里空气都湿润了三分。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陈平安垂下眼,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搓着,嗓子发涩,仿佛咽了满口沙砾,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干干的感觉。
莲儿轻笑一声:“公子这‘看’,可知道要使多少银子?你又不是皇亲国戚,哪来的金山银山。奴家劝公子还是趁早回去罢。花满楼这地方,既伤银子,亦伤心。”
陈平安抬头,眼里满是困惑与挣扎,“我只想知道……那夜,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莲儿抿唇,似有几分意外:“那夜?哪一夜?”
“就是……那晚,褚公子带我们来喝酒,后来他们都醉了,走了……只留下你和我……”
她‘噗哧’笑了出来,笑里有慵懒,更有几分揶揄:
“你说啊,这孤男寡女,你又多喝了几杯……还能发生点什么呢?”
“我……我会负责的,莲儿姑娘。”陈平安咬牙,忽然低声道。
“负责?”莲儿笑得花枝乱颤,笑意里却透着凉意,“你能怎么负责?娶我?娶花满楼的姑娘?小公子,你倒真是童心未泯,话本子看多了吧?”
“我……我可以娶!”陈平安涨红了脸,声音却异常坚定。
莲儿听得一怔,随即轻轻伸出柔荑,指尖轻点在他唇上,幽幽吐气如兰:
“傻孩子……你想娶,奴家还不想嫁呢。”
那指尖柔若无骨,香气缭绕,带着说不出的暧昧。她微微一笑,眼神忽然转冷:“走吧。别再做梦了。那夜,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过醉了一场,做了一场春梦。”
“可是,我明明……”
“够了。”莲儿忽然语气一厉,摆手冷冷道:“送客!”
话音落地,一旁的小厮已悄然现身,目光冰冷如铁。
陈平安只觉心头发沉,腿脚僵硬,像被什么无形之手推着,踉跄出了门。
夜风如水,月色似霜,花满楼门外的街巷空空如也,只余檐角一串风铃,叮叮作响,像是谁在暗中低语。
他忽然觉得,这座上京城,比他想象的更冷。
过得几日,果然褚永年又来找陈平安,说曹吉祥请他们去府上一叙。
曹吉祥的府邸,在陈平安眼里几乎与皇宫无异,只是没有那层森严的龙气,却更显得亮堂,甚至明亮得刺眼,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香气,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曹公公,这不,又见面了。”褚永年笑着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又藏着一丝揶揄。
“陈平安拜见曹公公。”陈平安低头行礼,心里却像被石头堵着,说不出滋味。
“嗯嗯,马市的事儿,咱家吩咐下去了,底下人都在办,还算顺利。朝廷上下可都指望着这五百匹战马呢。有人想送南疆,有人想往北地,还有人舍不得,想留给禁军。这不,都来打咱家的主意了,哈哈哈……”曹吉祥随手指向旁边桌案上一叠厚厚的请帖,笑意阴沉。
他转而盯住陈平安,眯起眼睛,声音压低:“至于你……你叫陈平安是吧?瞧在褚公子的面子上,咱家可以指点你一二。但劝你一句,这里头的事,不是你能随便打听的。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半点好处。”
他笑了笑,仿佛陷入了某个隐秘的往事中:
“当年啊,咱家自打小时候就跟着圣上……哦,那时候的皇帝还不是太子,只是个冷门妃子生的小皇子。谁知道世事无常,几番波折,竟做了太子,后来又登了大宝。咱家也是跟着鸡犬升天,呵呵……那会儿,皇帝独宠着汪贵妃,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孕。”
说到这里,曹吉祥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神阴沉下来:“结果呢?听说御膳房送错了汤药,害得贵妃一尸两命,皇帝震怒,当场下旨屠了御膳房全体上下,一个不留。可这事儿真就完了吗?呵呵……没多久,太后也突然薨了。你说,这其中的曲折……是你能打听的事么?”
空气一瞬间冷了三分,连褚永年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这……”陈平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得了,得了,说多了也是祸,褚公子,你们听个乐就好,还是那句老话,别把脑袋伸到该砍的地方去。”曹吉祥挥挥手,示意送客。
“多谢公公提点,我们告退。”褚永年反应极快,忙拱手退下。
出了府邸,街巷夜风凛然。褚永年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平安,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吧?你该明白,若想查到底,最后只怕得问皇帝本人……可你能见到吗?就算见到了,你敢问吗?我看这事儿,到此为止最好。”
他拍了拍陈平安肩膀,语气忽然轻松起来:“要不就跟着我们做事,踏实,稳当。大汗不会亏待任何出过力的人。你也看到了,朝廷这副德性,早就烂了。你我这样的人,改不了,也保不了。多几个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也撑不起这座快塌的破庙。”
他转过身,背对着夜色的巷口,轻声道:
“你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知道去哪儿能找我。下次见面,我希望你站在大汗这一边。”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陈平安独立原地,心乱如麻。
夜风如刀,吹得人脸生疼。陈平安心里,五味杂陈,愤怒、不甘、恐惧、迷茫……一股脑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头顶的星光也暗了几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条寂寞的巷子,和自己茫然无措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