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匪猴山

暮色如同被揉碎的铅云，尽数沉入山林褶皱间。

商队的驼铃惊散几缕薄雾，却又坠入更深的雾霭之中。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光滤成细碎的银线，在浓稠如乳的雾气里织就一张朦胧的网。

潮湿的山风裹着腐叶与苔藓的气息拂过，白雾便如活物般翻涌起来。

原本清晰可见的山石轮廓渐渐消融，化作灰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蹄踏碎枯叶的脆响、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都被雾气吞噬得绵软无力。

潮湿的雾霭中，两米五高的宝气黄铜蟾踏碎满地枯叶缓缓现身。

它通体流淌着熔金之色，表皮褶皱间凝着层琥珀色黏液，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

蟾背密密麻麻的疣粒疙瘩泛着金属冷芒，恰似城墙上饱经岁月的铜钉。

粗粝的麻索深深勒进厚实的皮肉，将小山般的货物牢牢捆缚在它宽阔的脊背。

绸缎包裹的箱笼层层堆叠，缝隙间溢出的药香与兽皮气息混着蟾蜍特有的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山道震颤，溅起的泥点沾在铜色疣粒上，转瞬又被黏液冲刷殆尽，只留下一路深浅不一的巨大脚印。

宝蟾身后，黑釉皮甲折射着冷光的巨虫缓缓爬出雾霭。

它足有十五米长的身躯宛如移动的黑塔，蚕形躯体上流淌着琉璃般的光泽，复眼如同被晚霞浸透的彩色琉璃，每一次开合都流转着虹霓般的光晕。

厚重的皮甲缝隙渗出粘稠的黏液，将麻绳系着的货物牢牢固定，箱笼间或露出一截泛着寒光的兵器。

货物的间隙，年老的蛊师与年轻人坐在其间，侃着大山。

还有不少凡人跟随着黑皮肥甲虫前行，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壮汉。

驼鸡扑棱着绚丽夺目的尾羽从林间跃出，彩羽间点缀的金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爪间铁链拖拽的木箱发出沉闷声响。

山地大蜘蛛毛茸茸的腿节沾满枯叶，八条巨足每一次落下都在泥地上压出深坑，蛛丝裹着的货物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翼蛇展开布满暗纹的羽翼掠过众人头顶，鳞片摩擦声混着嘶鸣在山谷回荡。

但更多的是形态各异的蛤蟆，它们鼓胀的腹部泛着湿润的光泽，牛马大小的身躯驮着满载货物的竹篓，鼓起腮帮子发出“咕呱”的低鸣。

厚实的蹼足每一次蹬地，都溅起大片泥浆，在山道上踏出整齐的鼓点。

宝气黄铜蟾头顶的帐篷，固定的四平八稳，就算是宝气黄铜蟾高高跳起，也不会影响帐篷内的事物。

“匪猴山到了。”

“又要面对那些臭猴子了，话说你们都准备好力道蛊师与那猴王角力了吗？”

“唉，我还没找到，这年头力道式微，哪还有专修力道的蛊师？”

“我这边有一个养了一狼之力的，感觉面对匪猴，有些够呛。”

帐篷之中，贾虎几个头领交谈着，徐子烨闭目养神温养着源海，而贾盛则是目光幽幽的看向远方。

商队行商之始，路过匪猴山，遭到了匪猴的拦路，商队杀了匪猴一波又一波。最终商队不是覆没，就是铩羽败归。

这就导致，匪猴山一度被南荒界商队传言，是不可通商之路。

如果说是换做南荒界的其他山峦，野兽相互制衡约束，商队总是能够抓住机会。

但是匪猴山的霸主，就是匪猴群，他们生活在一起，虽然猴群之间偶有争斗。但是一旦遭遇外敌，就会同仇敌忾，一致对敌。

这样的力量，就算是路过的商队，也难以通过。

除非是那种底蕴非常深厚的超级家族，不计牺牲的出动，方才能够剿灭匪猴山上的猴子。

直到“冠天侯”出现。

那是一位传奇五转蛊师，他深入匪猴山，一路打到山巅。

然后用一只猴语蛊，和匪猴山猴皇达成了协议，改变了现状。

匪猴山的商路开通了。

如今，这条商道是南荒界最主要的三条商路之一，联通东西，其重要性自然是不必多说。

很快，一群猴子拦住了商队的去路，正是匪猴群。

匪猴身强体壮，体格大如象。

成年的匪猴有一丈之高，全身肌肉贲发，上臂比下肢粗壮两倍有余，猴尾如铁棍，能砸碎山石。

它们的皮毛如金，上面布满黑色的老虎斑纹。

最令人称奇的是，从它们的腰部会自然生长出皮毛，遮盖住裆部和尾部，宛若皮裙。

吼！

这只匪猴群的猴王，忽然张开巨口，发出洪亮的吼声。

它们的吼叫声，如狮虎一般雄浑，令人胆寒。

吼吼吼……猴王的吼声，引得群猴响应。

一时间，风起云涌，声浪排空，将白色的雾气都驱散了。

众人视野忽的开阔起来，这才惊觉山道两旁，站满了一群体格健硕的匪猴。

数量方面，足足有数千只匪猴，将商队包围住。

它们身形巨大，身边的树木和它们个头齐平，而那些小树，才到匪猴的腰际。

在商队的最前方，山丘大小的匪猴千兽王，大马金刀子坐在一张石椅。

还有一个如同水缸般大小的酒坛，摆放在猴王的旁边，酒香浓郁。

里面就是猴儿酒。

这个世界，猴子是最早酿造出酒的生灵，甚至比人族还早。

这头千兽王吼叫了一番之后，就闭上了嘴巴，其他的小猴子则是吼叫不止，威慑商队的众人。

这样反而体现出了猴王的威严。

它目光平静，眼中闪烁着灵光，就这样静静的坐在王座上。

反观那些普通的猴子，死死盯着商队的货物，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像狐狸，狈，猴子这一类的野兽，都有不小的智慧。

这头匪猴王的智力，虽然比不上异兽狈，但也足够聪明，相当于六七岁的孩子。

商队的首领之一田文镜眯了眯双眼，看向贾虎，“那贾统领，我就先派人替你们试试水了。”

“无妨，田兄尽管去试。”

“好。”

既然贾虎没有反对，田文镜便挥挥手，“田斌，你上。”

“遵命，首领。”田斌应声而出，他身材高大，体格壮硕，一看就是强健之人。

他是一位力道蛊师，曾经侥幸猎杀过一头磐石黑牛千兽王，得到了三转牛力蛊。

之后，使用了三转牛力蛊，田斌便获得了一牛之力。

田斌踏上山道时，群猴掀起的声浪震得他耳膜生疼。

猩红瞳孔在暮色里连成火网，金红皮毛上的虎纹随嘶吼起伏，恍若千万团跳动的火焰。

千兽王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四只匪猴扛着磨盘大的青石桌蹒跚而来。

它们每一步都在山道砸出深坑。桌面沟壑纵横，嵌着历年角力者留下的指痕与爪印，还凝结着暗红的血渍。

两只幼猴搬来的石凳足有半人高，让田斌坐上去。

“轰隆——”

石桌落地的刹那，山道腾起三尺黄土。

千兽王肥厚的肉掌重重拍击桌面，震落的碎石如弹丸般擦着田斌耳畔飞过。

田斌深吸一口气，在满场猴群的注视下攀上石凳，手肘搭在桌面上。

猴王伸出的巨掌将他的手完全包裹，掌心粗糙的茧子擦过他手腕，带着腐叶混着酒气的腥风扑面而来。

突然，身边一声尖锐的母猴猴啼刺破长空。田斌感觉握住自己的巨手瞬间收紧。

千兽王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皮毛下的肌肉如活物般涌动，田斌几乎能听见对方骨骼发出的脆响。

他牙关紧咬，力道迸发，和匪猴千兽王僵持起来。

四周的匪猴突然安静下来，唯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在山林回荡。

千兽王猩红的竖瞳中燃起凶光，长尾如钢鞭般狠狠抽向地面，震得石桌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匪猴崇尚力量，掰手腕儿就是匪猴们最主要的社交方式。

掰手腕，在匪猴群中不仅是游戏，更是化解猴群纠纷的常用手段。

当年，正道蛊师冠天侯，本身只有五转修为，这样的实力自然不能杀上巅峰。

正是因为他了解匪猴有这个习俗，所以就不断利用掰手腕儿，打到了匪猴山的山巅。

然后，通过掰手腕儿战胜了匪猴山的猴王，得到了猴子们的认可，这才达成了协议。

自此之后，但凡有人族的商队进出匪猴山，就需要遵循冠天猴和猴皇的约定，与猴子们掰手腕。

获得胜利的人将得到匪猴的认可，免去其过路费，输掉的人则需要任凭猴群们拿走一部分的货物。

如此一来，商队便可以通过匪猴山，匪猴也能够直接尝到好处，乐此不疲。

多年过去，时至今日相对仍然遵守承诺，这条商路也渐渐兴盛起来，人和猴群的协议也越发稳定。

僵持片刻之后，田斌与猴王僵持了半天之后，成功的将猴王击败。

一时间，猴群吼叫声停止，似乎是难以相信这样的结果。

猴王瞪大双眼，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能够在掰手腕上战胜自己。

田文镜呵呵一笑，挥挥手，示意自己的队伍前进。

堵路的匪猴儿们虽然气恼，但还是让开了道路，任由田家的队伍走了一小段路。

之后，猴群又叫起来，重新把路堵住。

而这头千兽王级别的猴王用力拍了拍石桌，不信邪一样，再次向田斌发起挑战。

田斌一笑，再次发力，又是一场胜利。

“嘿嘿，诸位兄弟，我就先走一步了。”田文镜向众人拱手，打了声招呼之后，田家的队伍就全部通过了这道关隘。

“好了，下面就该轮到我马家了。马超。”马家头领叫嚷道。

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因为这是商队内部统领们，早就商量好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