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晏待君归(一)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那人的衣摆上。
是一截月白色的衣摆,绣着淡淡的流云纹。那纹路细密精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顺着那纹路往上看,对上一双含着担忧的眼睛。
那双眼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淡淡的琥珀色,像深秋里被阳光浸透的湖水。只是此刻,那湖水里漾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师姐,你终于醒了。”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生得极淡,像是一幅水墨画里最不经意的几笔。他的鼻梁很挺,唇色偏淡,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融进身后的光影里去。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时逸?”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师姐还认得我。”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去给你倒水。”
他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会吵到我。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月白色的衣袍下若隐若现,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的记忆像被搅乱的湖水,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我叫依妍,十八岁,某知名高校电子系大一学生。
某天的一个晚上我熬了一整夜补数分作业。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我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草稿纸用完了最后一张,咖啡喝了三杯,到凌晨五点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是八点的。我没吃早饭,抓起书包就往外跑。教学楼门口的石阶很长,我跑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然后我就成了青云宗凌霄峰的大师姐。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青云宗、凌霄峰、师父、修炼、时逸。
师父叫清虚子,是个白胡子的老头,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闭关。凌霄峰上除了师父,还有七八个师兄弟姐妹,各忙各的修炼,平日里见面也就是点点头的交情。
时逸是师父三年前游历时捡回来的。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山门外,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只被人遗弃过太多次、已经不敢再期待什么的小动物。师父说他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时被路过的师父看见,便带了回来。
师父测过他的根骨,摇了摇头,说资质平平,这辈子能筑基就算是造化。
凌霄峰的师兄师姐们听了,便都不太理会他。修仙界向来现实,没有资质的人,再努力也是白费。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修炼,偶尔见面,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
只有我,大概是看他那副样子太像刚上大学时的我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陌生的校园,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便忍不住多关照了些。
起初只是偶尔给他送点吃的。后来发现他练剑的时候总是不得要领,便抽空指点几句。再后来,他渐渐开始跟在我身后,帮我跑腿、打水、收拾洞府。我问他为什么老跟着我,他想了很久,说:
“师姐这里暖和。”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的“暖和”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是说,在我身边,他觉得安心。
三年下来,他倒是跟在我身后的时候最多了。
“师姐。”时逸端着茶杯回来,站在床边,没有递给我,而是说,
“有点烫,你等一下再喝。”
他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拿起一个靠枕,垫在我身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穿到这个世界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些事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