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温柔的刀子（下）

刘慧想起婚姻最后那段时间，李阳日益加深的沉默和疲惫，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那复杂的、她读不懂的眼神。原来，在那个时候，在王丽日复一日的“体贴”和“开解”下，他已经把他们的婚姻视为需要“解脱”的负担了吗？而王丽，就是那个拯救他于“不幸”婚姻，并让他背负起“光荣责任”的“天使”？

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刘慧死死压住了。她不能在王丽面前失控，那只会让这场表演更加精彩。

“是吗。”她只吐出两个字。

王丽似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她从随身的名牌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桶。

“慧慧姐，你一个人住院，也没人照顾。我让家里阿姨炖了点燕窝，你趁热喝点，补补气。”她拧开盖子，浓郁的甜香飘散出来。她殷勤地盛出一小碗，递到刘慧面前。

刘慧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没有接。

王丽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些勉强：“慧慧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以后，还能做姐妹吗？阳哥也希望我们好好的，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让我多照顾你……”

“姐妹？”刘慧终于抬起眼，直视着王丽。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王丽心里莫名一慌。“王丽，从你爬上李阳床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就只有账，没有情了。”

王丽的脸色白了白，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慧慧姐，你别这么说……我当时真的……”

“真的什么？”刘慧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真的只是好心照顾？真的只是酒后意外？那五万块钱呢？”

王丽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打翻，燕窝洒出一些，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刘慧，瞳孔深处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慌。

“什么……什么五万块？”她强装镇定。

“李阳他爸做手术，缺的五万块钱。”刘慧一字一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是你借给他的，对吧？你还特意嘱咐他，别告诉我，怕我‘多想’。”

王丽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没想到刘慧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直白地捅出来。

“我……我只是想帮忙……”王丽的声音开始不稳，“那时候你回娘家没借到，阳哥急得嘴角起泡，我看不下去才……”

“好一个看不下去。”刘慧冷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王丽，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的闺蜜。一边借给他救急钱，帮他保守秘密，让我因为不知情而猜忌他，疏远他；一边又在我耳边说，男人有事瞒着老婆，多半是心里有鬼。这双簧唱得，真精彩。”

“不是的！我没有！”王丽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眼泪流得更凶，“慧慧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不想你们因为钱吵架！我是为你们好！”

“为我好？”刘慧也站了起来，她比王丽略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彻骨的寒意，“劝我要高彩礼是为我好？鼓动我当扶弟魔是为我好？不停地暗示我李阳公司有女人、对我冷淡是为我好？最后劝我‘独立’，离开这里去上海，也是为我好？”

她每说一句，王丽的脸就白一分。

“王丽，你的‘好’，我受不起。”刘慧指着门口，“拿着你的燕窝，滚出去。别再用你那套恶心的说辞来侮辱我的智商。”

王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底深处，怨毒和嫉恨再也掩饰不住。但她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好……我走。”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目光落在刘慧苍白的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却带着冰冷刺骨的味道，“慧慧姐，不管你怎么想我，我和阳哥……现在是一家人了。我们有孩子，有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早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吧。”

她顿了顿，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女人啊，最终还是要有个依靠。像你现在这样……我看着都心疼。”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清脆，得意。

门缓缓合拢。

刘慧站在原地，身体因为强忍的愤怒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她看着床头柜上那束娇艳欲滴的百合，看着洒在被子上的几点燕窝残渍，看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香气。

然后，她走过去，拿起那束百合，连同那个精致的保温桶，走到卫生间，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声闷响。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脸。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眶深陷，脸色惨白，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毫无血色。

但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只有泪水。

那里面的冰冷和坚硬，如同深冬封冻的湖面。

王丽，你的戏演完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

账，要一笔一笔算。

血，要一滴一滴还。

她擦干脸，拿出手机，删除了王丽刚才发来的那条“关切”信息。然后，她点开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大学时辩论社的社长，也是李阳和王丽共同的朋友，一个当年似乎就对王丽有些看法的直爽师姐。

有些真相，不能只听一个人说。

有些战争，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