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早产,与最后的绑架
程律师的律师函寄出第三天,刘慧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不是王丽,也不是李阳,而是双方父母和一些久未联系的亲戚。电话里的声音或焦急,或责备,或语重心长,中心思想却出奇一致:
“小慧啊,听说你找了律师告王丽?这怎么行啊!她怀着孕呢,受不得刺激!”
“慧慧,李阳他妈都急哭了,说王丽这几天情绪不稳,胎像不好。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孩子是无辜的啊!”
“刘慧,你以前不是这么狠心的人!律师函都寄家里去了,街坊邻居怎么看?李阳以后怎么抬头做人?快撤了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现在毕竟是李阳的老婆,你这么做,不是把李阳也逼到绝路吗?”
王丽的反击,比刘慧预想的更高效,更“传统”,也更阴毒。她没有直接冲刘慧来,而是动用了“长辈”和“人情”这张牌,将自己牢牢定位在“脆弱孕妇”和“家庭和谐破坏的受害者”位置上,把刘慧塑造成一个不依不饶、不顾大局、甚至心肠歹毒的前任。律师函成了她最好的道具,用以激发周围人的同情和对“闹事者”的不满。
刘慧一开始还试图解释:“爸,妈,不是我主动惹事,是她先找人威胁我……”
“威胁?一条短信能说明什么?万一是别人恶作剧呢?你就因为这个去告一个孕妇?”父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失望,“小慧,听爸一句,算了。你跟李阳已经离了,他现在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再闹下去,难看的是你自己!赶紧把律师撤了,跟人家道个歉!”
道歉?刘慧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真相和证据在人情、辈分和“孕妇”这个天然正确的挡箭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不在乎王丽做过什么,只在乎表面的“安宁”和“体面”,在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她刘慧就是罪人。
她疲惫地挂掉又一个说情的电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王丽太懂得利用规则和人性弱点来保护自己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医院。
刘慧心头一凛,接通。
“请问是刘慧女士吗?”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公事公办,“这里是市妇幼保健院急诊。患者王丽,自称因情绪激动导致腹痛、见红,有早产风险。陪同家属李阳先生情绪不太稳定,患者指名要联系您,说有重要的话……并且,她说如果您不来,她拒绝配合任何治疗。您看……”
早产?!指名要见她?
刘慧的脑子嗡的一声。王丽竟然玩得这么大?用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做赌注,逼她去医院?这不仅仅是绑架李阳,这是要把她刘慧也架上道德的烤炉!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义务去医院。”刘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电话说,“她的医疗问题应该由她的家属负责。如果她拒绝治疗,医院可以按照应急预案处理。”
“刘女士,我们理解您的立场。”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也有些无奈,“但患者情绪非常激动,坚持要见您。家属李先生也……唉,总之,情况比较复杂。院方希望您能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至少过来一趟,协助安抚患者情绪,毕竟胎儿已经七个多月,早产风险很高。地址是……”
刘慧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王丽这是要破釜沉舟,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她当着李阳和医生的面“认输”?或者,还有更恶毒的打算?
去,还是不去?
不去,王丽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孩子出事,所有的矛头瞬间都会指向她这个“冷血无情、刺激孕妇”的前妻。王丽和李阳的家人,甚至舆论,会把她撕碎。她将永远背负着“害死”一个未出生孩子的心理枷锁和骂名。
去,则等于跳进了王丽精心布置的陷阱。在医院那种环境,面对可能早产的孕妇、焦虑的丈夫、救死扶伤的医生,她有任何“不当”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王丽完全可以利用她的身体状况,上演一出“被前妻逼至早产”的大戏,彻底坐实刘慧的“恶毒”形象,甚至可能刺激李阳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进退维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李阳。他直接打了过来。
刘慧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迟迟没有滑动接听。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声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最终,她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李阳的声音,而是嘈杂的背景音,隐约有女人的抽泣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话语。然后,李阳嘶哑、疲惫、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愤怒?
“刘慧……”他叫了她的名字,停顿了很久,久到刘慧以为信号断了,“王丽在医院……医生说有早产迹象,很危险。她……她说要见你。算我……求你,来一趟医院,行吗?”
“求”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也带着某种被胁迫的屈辱。刘慧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守在急诊室门口,一边是情绪崩溃、可能危及胎儿的妻子,一边是医生催促的压力,还有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王丽成功地将他逼到了墙角,也试图用这种方式,逼刘慧就范。
“李阳,”刘慧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你确定,她是因为情绪激动才这样的?还是因为……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我不知道……”李阳的声音更低,更混乱,“她收到律师函后,就一直哭,说你不肯放过她,说你恨她……今天早上开始肚子疼……刘慧,不管怎么样,孩子……孩子不能有事。你来一趟,哪怕只是……让她平静下来。好吗?”
孩子不能有事。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诉求。至于真相,至于王丽的算计,至于刘慧的委屈和愤怒,在“可能早产的孩子”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刘慧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李阳。他像个被绑在战车上的木偶,被“责任”和“孩子”这两根最粗的线死死拽着,身不由己,连思考的余地都被剥夺。
她忽然想起DataSifter报告里,“茧中鹿”那句冷冰冰的宣言:“孩子是最完美的终身债券。”王丽不仅用这个“债券”绑住了李阳的未来,现在,更用这个“债券”可能出现的“意外”,来绑架所有人的当下,作为她最后、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好,”刘慧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我地址,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动身。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甚至有些冷峻。她拿起那个存有所有证据的U盘,放进贴身口袋。又拿出另一个旧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设置为持续录音模式,然后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去医院会面对什么。一场以生死相挟的闹剧?一次精心策划的栽赃?还是一次彻底撕破脸的最终对决?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王丽的算计一次次得逞。她要亲眼看看,王丽还能演出什么花样。她也要让李阳,在最近的距离,看清楚某些东西。
医院,白色,消毒水味,生死交界。这里最适合上演最极端的人性戏剧,也最适合……戳破最华丽的肥皂泡。
王丽,你以为用“早产”就能绑架一切,就能让我屈服?
那你恐怕,打错了算盘。
这一次,我要让你自己,在你精心挑选的舞台上,演砸这最后一出戏。
刘慧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眼神冰冷的自己,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外面阴沉的天色里。
向着医院,向着那个以孩子为质、以柔弱为甲的最后战场,走去。
风暴眼的核心,即将迎来最直接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