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醒来,无人等候的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刘慧恢复意识时,第一个钻进大脑的信号。浓烈,刺鼻,无孔不入,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
她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晃眼的白。天花板,白得空洞。慢慢聚焦,是医院病房统一款式的吸顶灯,关着,罩着一层薄灰。
头很重,后脑某个点传来钝痛,一下一下,随着心跳搏动。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细细的软管,抬头看去,一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她的血管。
冰凉的。
就像此刻的心。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拥挤着冲撞进脑海:超市刺目的灯光、货架上粉蓝的婴儿服、李阳环在王丽腰上的手、那刺眼隆起的腹部、王丽温柔又残酷的话语、“结婚半年了”、李阳那句低沉的“对不起”、还有最后视野里王丽那抹冰冷胜利的微笑……
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抽痛让她蜷起了身体,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刘慧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子站在床边,正低头调整输液管的速度。
“我……”刘慧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别急,先喝点水。”护士扶她稍稍坐起,递过一杯温水。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四肢百骸透出的冷。刘慧捧着一次性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怎么在这里?”她问,其实心里知道答案。
“超市有人叫了救护车送你来的。”护士记录着床头监护仪上的数据,语气平静专业,“情绪过激引起的一过性晕厥,后脑有轻微撞击,CT检查过了,没大碍。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走了。”
“谁……送我来的?”刘慧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微弱期待,随即又为这丝期待感到耻辱。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送你来的人办理了缴费手续,留下这个。”她指了指床头柜。
刘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柜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单据,最上面是缴费凭证。旁边,孤零零地躺着她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它看上去有些脏了,轮子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尘,瘪瘪地立在那里,像极了她此刻的状态。
没有花。
没有水果。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甚至……没有人等在这里。
“他……他们呢?”刘慧艰难地问出口。
护士顿了顿,整理语言:“一位先生和一位怀孕的女士一起送您来的。那位女士似乎也有些不舒服,那位先生陪她去产科检查了。”她拿起病历夹,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那位先生……你昏迷的时候,他一直在床边,皱着眉。后来那位怀孕的太太打了电话过来,听起来很着急,他就先过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和液体滴落的轻响。
刘慧靠在冰冷的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白墙。护士的话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一直在床边,皱着眉”——是愧疚吗?还是不耐烦?
“怀孕的太太打电话……很着急”——王丽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不舒服”,什么时候该“需要他”。
而他,选择了过去。
又一次。
其实早就该习惯的。不是吗?在婚姻的最后那段日子,每一次她和王丽之间微妙的“需要”角逐中,李阳的权衡和最终的倾斜,不都隐隐指向了王丽那边吗?只是那时的她,被王丽灌下的“他是为这个家辛苦”“你要懂事”的迷汤糊住了眼睛和心,竟从未深想。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刘慧慢慢地、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她和李阳大学毕业旅行时在海边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李阳搂着她,看向镜头的眼神明亮又专注。阳光,沙滩,蔚蓝的海,仿佛一切都充满希望。
多么讽刺。
她划开屏幕,忽略了工作群堆积的几十条未读消息,目光定在最新的一条微信上。
来自王丽。
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慧慧姐,你醒了吗?好点了吗?昨天真是意外,我和阳哥都很担心你。你好好休息,别多想。等你好些了,我去看你。对了,医生说我和宝宝都没事,就是虚惊一场,你别挂心。”
文字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可刘慧盯着那行字,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王丽打下这些话时,脸上那副胜利者故作大度的、令人作呕的神情。
“我和阳哥都很担心你”——他们成了一体。
“别多想”——轻描淡写地将那场足以摧毁她的对峙定义为“意外”。
“我和宝宝都没事”——强调她的拥有,她的“完整”。
“你别挂心”——施舍般的宽容。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刘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她想回复,想咆哮,想把世上最恶毒的语言砸过去。可打出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剧烈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说什么呢?质问?辱骂?在王丽精心编织的、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柔假面面前,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个可悲的、输不起的疯女人。
她扔开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手机落在被子上,屏幕暗了下去。
视线再次落到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上。它陪着她去了上海,又陪着她回来,现在又陪着她躺在这冰冷的病房。它见过她在上海狭小出租屋里深夜的哭泣,见过她加班到凌晨的疲惫,也见证了她刚刚经历的、人生中最不堪的一幕。
她忽然想起离开上海前,那个小小的决心:回去,面对,好好生活,也许……也许还能和李阳心平气和地谈一次,为过去真正画个句号。
现在看来,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句号早已被别人画上了,用最残忍的笔触。
门口传来响动,是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换药。换好输液瓶,护士递给她几张单据:“费用已经结清了,这是收据和出院注意事项。再观察半小时,如果没什么不舒服,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刘慧接过单据。缴费人一栏,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李阳。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透着一股烦躁。
他连缴费都不愿意用王丽的钱吗?还是王丽“体贴”地让他来签这个字,以彰显他的“责任”和对她的“旧情”?
刘慧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猜心太累,而她已筋疲力尽。
她撑着坐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动作有些粗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用棉签按住,下了床。眩晕感袭来,她扶住床栏稳了稳。
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那件半旧不新的米色风衣。衣服上还带着火车车厢里混杂的味道。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起头:“要走了?没事吧?”
刘慧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谢谢。”
走出住院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家吗?面对父母欲言又止的关切,她该如何解释这半天的遭遇?说她在超市撞见前夫和闺蜜怀孕,然后气得晕倒进了医院?
去酒店?她摸了摸口袋,钱包里现金不多,上海的工资大半交了房租,剩下的支撑她回来已捉襟见肘。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台阶缝隙里,她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反而一个趔趄。积累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无助和巨大的悲伤,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脆弱的堤防。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松开行李箱,蹲在医院门口冰凉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动物受伤般的呜咽。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很快又漠然地走开。在这个匆忙的世界里,一个人的崩溃,微不足道。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干涩和刺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刘慧深吸几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接通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
“小慧啊,怎么还没回来?汤都要炖干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唠叨和暖意。
“我……遇到个老同学,多聊了会儿。”刘慧撒谎,喉咙发紧,“马上回去。”
“好好,路上小心。妈给你炒个你最爱吃的蒜薹肉丝。”
挂了电话,那句“最爱吃的蒜薹肉丝”让她鼻子又是一酸。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家里总有一盏灯,一碗热汤在等着。这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温暖了。
她站起身,拉起行李箱。轮子依旧不太好用,拖起来歪歪扭扭。
走到医院门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某个窗户后面,也许王丽正娇弱地靠在李阳怀里,享受着“虚惊一场”后的呵护和抚慰。
而她,刘慧,孤身一人,拖着破烂的行李箱,带着一颗碎成渣的心,走向回家的路。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她挺直了背,一步步往前走。眼泪已经流干,但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慢慢凝结。
有些账,不是不报。
只是时候未到。
王丽,李阳。
你们最好祈祷,我永远只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刘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