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兰澜（下）
“……真是个奇怪的老师。”
嘴里嘟囔小声的嘟囔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将纸牢牢紧握。
某日。
窗外边又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但身旁似乎还多了个人？
欣阳眉头微微上挑。
……
“喂，你觉得他讲课有意思吗？”
“……”
“你怎么也在这儿偷听？”
“你很烦欸。”
兰澜叉着腰脸鼓得像个小包子一样。
但男孩儿却没有生气，反而向着她伸出手。
“我叫李志远，你呢？”
“……”
回应李志远的只有一个大大的白眼。
李志远挠了挠头，傻笑着说道：
“我交不起学费，所以有时候会来这里偷听一下。
你也是吗？”
“…我不是这种情况。”
兰澜终于侧过脸，反问道：“交不起学费背柴来补也行的，
你怎么不让家里人背柴过来补。”
李志远的笑容愣住了。
但他很快又把这个愣住的笑容给盖了过去。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
你爸爸妈妈呢？”
“……”
李志远嘴角的笑止住了，声音变得冷清，“我是个孤儿……”
此时，欣阳在教室里宣布下课。
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声的李志远如同惊弓之鸟。
“我们下次再聊！”
不待兰澜回答，李志远飞快地跑得没了踪影。
兰澜也想开溜。
但刚一迈出脚步，就撞在了欣阳的身上。
“欣阳老师…”
她声音有些弱。
像一个做坏事被逮住的小孩。
不过却没有任何批评在等待着她。
伸到面前的手掌缓缓摊开。
一颗包着白色油纸的糖静静地躺在手心。
“想吃糖了吧？”
欣阳的声音如山涧清风。
轻轻吹拂到她的心尖。
视线不由移到他的脸上。
和煦的笑容亦如骄阳，温暖而不炽热。
一时之间她竟忘记了言语。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欣阳的脸。
他眉间的跃动、嘴唇的开合……
直到那颗糖被欣阳塞进了她的手心。
她怔怔的看着手心里的糖。
她突然发现心里的想法头一次那么清晰。
“欣阳老师，我想读书。”
她攥着糖，目光第一次这样高度凝聚，“欣阳老师，请帮我！”
欣阳淡淡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回道：“好啊，想读书是好事阿——”
但一声尖锐的声音却将二人的对话打断。
“你个无良老师，
竟然拐走我女儿！
我跟你拼了！！！”
兰母睁圆了双目，涨红的脸近乎扭曲。
她宛若一头野猪一般向欣阳撞了过去。
根本不听欣阳的半点解释。
本就还没走远的学生，听到了闹剧的发生齐刷刷的围了过来。
很快围起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那个追着欣阳老师打的疯婆子是谁阿？”
“好像是村东头兰澜她妈欸，不知道她又再发什么疯。”
“原来是她呀，她女儿长得嫩水灵要是继承了她的疯婆子性格，以后恐怕嫁进谁家，谁家就要鸡犬不宁哦……”
“……”
村民嘴中不经意的谈论。
却宛若刺骨的刀锋，一刀一刀插在了她稚嫩的心上。
她的身躯微微战栗，随后抖动幅度越来越大。
眼泪不争气的从眼眶中滑落。
“够了！”
她身体很小，声音也不大。
但偏偏她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她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声哭喊。
“妈，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不要再这么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我以前事事都听你的，
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想读书。
我想念书！
我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听着你们两个人吵架，
我也想看到更多学到更多。
我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我想做出我自己的选择，
走出我自己的路，
我才不想成为你的影子，
我才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兰母停下了动作。
女儿的话宛若银针般把心脏扎得生疼。
她只感觉一阵头昏脑涨，脚步虚浮。
她涨红了脸，狠狠地指着欣阳，大骂道：“老天不幸勒，你到底给我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难听的话一波接一波的向欣阳袭来。
但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在他面前将这些话都挡下。
“我是自愿来的，跟欣阳老师没有关系！”
看着女儿如此维护欣阳。
骂人的话顿时在兰母只觉如鲠在喉，难受无比。
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纵使是她的脸也有些挂不住。
“回家，以后不准再来了！”
她伸手想要抓住兰澜，却被她轻易躲开。
女儿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温柔乖巧。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叛逆与冷淡。
她朝着母亲大喊：“我才不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这次声音倒是出奇的大。
现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这句话仿佛却仿佛抽干了兰澜所有的力气。
像一个干瘪的气球一样焉了下去，低头不敢看任何人。
随后她头也不回的跑开。
眼泪在无人瞧见处低落。
兰母张开嘴，却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直至兰澜的背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群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以及欣阳和兰母尴尬的大小眼对视。
……
翌日清晨。
蓝家院子。
兰母和欣阳面对面坐着。
兰夫像个家庭主妇一样给二人端茶倒水。
终于兰母叹了一口气，先开口道：
“欣阳老师，先前多有得罪，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了。”
她站起身来，像欣阳深深的鞠了一躬。
一夜白了不少的头发在面向欣阳的时候纷纷散落。
欣阳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兰母也没多说什么，反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脸上充满了不舍与怀念，摸索了一阵后轻轻将其递给了欣阳。
欣阳接过照片一看。
五十四人的大合照，男生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女生穿着蓝色的布质长旗袍搭配着黑色的裙子。
“中间第四排倒数第三个扎着双马尾变得就是我。”
欣阳照着顺序看过去，果然发现了跟现在兰母有五分相像的她。
“您念过国中？”
欣阳额头抬起，这情况还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很惊讶吧，
本来我是南京那边大户人家的小姐。
但时不待我、家道中落的情况下，
我被人骗走，而后辗转到了冗余村。
我无数次想要逃走，也尝试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离开这座大山太难，
我们这种无根无萍之人根本无法立足。
直到后来我有了兰澜，
想要离开的心也就渐渐放下了。”
兰母怔怔的看向门外，眼眸失神。
仿佛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眼泪不经意从她眼角流落。
她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拭去眼泪接着说道。
“有时候见识太多，眼界太过并不一定是好事。
了解太多，学习太多只会让生活更加痛苦。
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兰澜学太多东西。
见识过美好的东西，
就在难以忍受冗长的黑暗。
我知道这对于她来说可能很自私，
但我真的不想让他难受难过的度过这一生。
欣阳老师你觉得在这样一个村子里，
明明你有这么大本事的你，
却一辈子蜷缩在这里会幸福吗？”
欣阳沉思着，而后他想起了林阿讷憨厚的笑脸。
思路豁然明了了起来。
“我是个老师，
职责与任务就是教育学生。
您见过距离村子十里外住的林阿讷嘛，
他的笑容令我很受用，
只要能够一直有他这样的学生接受我的教育，
那么这就是我所存在的意义，
学生萦绕我之时，便是我的幸福。”
“这样啊…”
兰母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开心还是苦楚。
“您也不必要认为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知道每个母亲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自己所走过的弯，吃过的苦，
都不希望孩子再走一遍。
您也是不想让她在痛苦一遍你所遭遇的痛苦。
但您忽略了一个问题，中国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变局。
外面的每一天现在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您所生活的时代是旧历史的落幕，
崭新的篇章已然拉开序幕，
您走不出去，但您的孩子未必不能走出大山。
您其实可以试着给她一次机会，
其实，这也是给您一次机会。
当然决定权在您的手里，无论怎样我都尊重您的决定。”
兰母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将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捧在手里。
掌心抚了又扶，而后嘴角时而下撇时而又上扬。
直至最后面部扭曲，眼泪如柱般落下。
她哽咽着抽泣道：“欣阳老师，兰澜拜托你了。
我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风景，
但我不应该那样贪婪去没收兰澜还未曾见到的风景，
请欣阳老师你一定要带着她好好地走出这座大山！
她还没有见识过许多风景，
他还有很多没有地方到过。
我只希望她将来再遇到这些新鲜事物之事，
不要伤害到自己就好，这就是我唯一的夙愿了……”
“妈！”
不知何时，兰澜已经站在墙角。
欣阳和兰母的话被她听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眼里含着泪水。
是感动还是感激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欣阳看到了她冲进母亲的怀里。
就这样紧紧地抱着。
紧紧地抱着……
欣阳默默推开门走到第一次和兰澜见面的地方蹲下。
剩下的时间是她们母女两倾诉的时间。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黑白近乎到失真的照片。
摩梭着，轻叹着。
而后他轻哼起了一曲陌生的歌谣：
“人生来痛苦，死亦无所谓~
偏偏有人留恋，这世间太多的温存~
想要抓住的，却都终成为抓不住的泡影~
直至最后都将化为一抹尘埃，消散云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