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谈伊人，老树之殇
夜色如墨，一片静谧。
顾青在药园四周插下几杆简易阵旗，布下了粗浅的迷踪阵，隔绝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废墟中心。
“想要救活这几株老树，得先给它们的根系松土，散去久积在地表的火淤。”
顾青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手中的药锄熟练地翻开焦硬的表层土。
在他身后，顾若溪也默默地拿起了一把锄头。
堂堂顾家嫡长女，平日里握的是三尺青锋，练的是杀人技，此刻拿着这笨重的农具，动作却显得有些生涩和笨拙。
“锵。”
她一锄头下去，用力过猛，碰到了地下的碎石，震得虎口发麻。
泥土飞溅起来，在她那张白皙精致的脸颊上蹭出了一道显眼的黑印，瞬间让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大小姐，变成了一只落魄的“小花猫”。
顾青转过身，恰好看到这一幕。
“噗。”
一声极轻的笑意，没忍住从他喉咙里溢出。
顾若溪身子一僵，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抬起手背就要去擦脸，语气带着几分窘迫的冷意：
“笑什么？我……我只是不习惯用这东西。”
“别动。”
顾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若溪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走上前两步，距离瞬间拉近。
两人站在昏暗的夜色下，呼吸可闻。
顾青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手帕，并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隔着那层布料，轻轻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污渍。
“这泥里混着火毒余灰，若是不擦干净，明天脸蛋可是要红肿脱皮的。”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精致的瓷器。
顾若溪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年身上那股独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男子气息的味道，随着夜风钻进她的鼻息。
指尖透过手帕传来的温热触感，在她脸颊上游走，带来一阵从未有过的酥麻。
她本该推开他，本该斥责他的僭越。
但看着顾青那双清澈且专注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原本苍白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这一刻，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主仆有别、嫡庶之分的界限，在这荒凉的废墟与暧昧的夜色中，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好……好了。”
片刻后，顾青收回手，声音也有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转过身，重新握紧锄头，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般，更加用力地挥向地面。
顾若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乱的心跳，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继续挖土。
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
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后，顾青借着休息的间隙，悄然开启了神瞳。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流转，视线穿透厚厚的土层，直视地底深处。
在那里，那团经过地火爆发后凝聚而成的【地心赤髓】，正像一颗躁动的心脏，有规律地剧烈律动着。
它散发出的能量太过磅礴，也太过狂暴。
顾青眉头紧锁，心中暗自盘算：
“想要救活老树，催熟朱果，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团火髓‘引’出来，利用它那积蓄百年的精纯火元进行灌溉。”
“但是……这东西就像是一团液态的岩浆。我现在只是炼膜境，若是直接用真气去引，经脉瞬间就会被烧穿。老树也承受不住这种直接的冲击。”
“我需要一个容器……”
顾青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陷入了两难。
除非他能立刻突破洗髓境，修成《养剑术》中的剑骨，以身为炉，尝试强行镇压火髓。
但突破洗髓，又需要庚金之气……
这是一个死结。
“当。”
就在顾青沉思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锄头落地的声音。
顾若溪停下了动作。
她正站在那株药园里最粗壮、也是生机最微弱的“卧龙松”下。
她丢下锄头，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粗糙焦黑的树皮上，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透过了这棵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这棵树，是父亲五年前离家前，亲手植下的。”
顾若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的宁静。
顾青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看着她。
“那时，顾家还是青阳城当之无愧的第一家族，二叔还只是个跟在父亲身后唯唯诺诺的副手。”
顾若溪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父亲说，顾家看似风光，实则困守孤城，前路已断。他要去郡城，为顾家寻一条真正的通天路。”
“临走那晚，他就站在这里，对我说：若溪，守好这棵树。等树冠盖过屋顶的时候，爹就带着咱们顾家的新希望回来了。”
风卷过废墟，吹动顾若溪略显凌乱的发丝。
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那是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小姐，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脆弱。
“结果呢？”
“五年了。树差点死了，顾家也快塌了。父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若溪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父亲还在，二叔他们……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变卖祖产吗？如果父亲还在，我会不会……也不用活得这么累？”
顾青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锄头，走到那株卧龙松的另一侧，抡起锄头，重重地挖了下去。
“咚！”
泥土翻飞。
“树还没死，顾家也没塌。”
顾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有力：
“大小姐，只要根还在，树总有再发芽的一天。今晚，我陪你把这根，重新护好。”
顾若溪看着少年那虽然单薄、却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颤。
那股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寒意，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几分。
她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锄头，刚要说话。
“叮！”
顾青的锄头突然在树根深处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
这声音不对劲！
不像是石头，倒像是某种……金属？
顾青眼神瞬间一凝，身上的温情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寒意。
“别动！”
他喝止了想要上前的顾若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根底部的浮土。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显露出来。
在那株卧龙松的主根下方，竟然被狠狠钉入了三根长约七寸、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长钉！
这三根钉子呈“品”字形排列，死死锁住了树根吸收地气的关窍。
而在钉子周围，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灰色，所有的灵气流转到这里，都被这钉子截断、消融。
【神瞳·洞微】
顾青瞳孔微缩。
那是——【锁灵蚀骨钉】。
一种极为阴损的破阵法器，专门用来截断地脉灵穴，断绝生机。而且看那钉入泥土的痕迹，分明就是这两天趁乱刚刚钉下去的！
“这是……”顾若溪看着那三根透着邪气的黑钉，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锁灵钉？！有人不想让树活？！”
“不仅是不想让树活。”
顾青伸出手，指尖真气流转，猛地拔出了其中一根长钉。
“滋——”
黑钉离土，竟然发出一声如毒蛇吐信般的轻响，带出一缕黑烟。
顾青捏着那根冰凉刺骨的长钉，缓缓站起身，看向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这是要断顾家的根，要把这里彻底变成废土。”
“赵家……好手段。既然你们先把爪子伸进来了，那就别怪我，把这只手给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