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穷途与恶客
夜色如墨，偏院的门窗紧闭。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剪影。
顾青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那卷从藏经楼带回的黑铁册子《养剑术·残》，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中央。
“呼……”
顾青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翻开了铁册的第一页。
即便已经用神瞳推演过一次，但真正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修炼条件时，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凡铁精母十斤，用以筑基，磨砺剑气雏形……”
“赤铜之精三两，用以引火，淬炼剑骨……”
“若欲小成，需吞噬庚金之气……”
顾青合上铁册，伸手摸向怀里。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几枚在此前做工积攒下的碎灵石，两瓶家族统一发放的低阶止血散，还有一把放在床头、早已卷刃生锈的精铁长剑。
这就是现实！
穷文富武，而这本《养剑术》更是武道中的吞金巨兽！
“这哪里是什么功法，分明是吸血的饕餮！”
顾青看着桌上那点可怜的家当，冷笑一声，“凡铁精母，一斤就要五十灵石；赤铜之精更是按克卖的稀罕货。以我现在的身家，别说练成第一层，恐怕刚把剑气引出来，身体就被抽干了。”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恐怕已经绝望，甚至后悔为何要选这本自绝后路的残书。
但顾青眼底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绝。
“普通功法温吞如水，按部就班修炼，我这一辈子也追不上顾焱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只有这种魔功，吃人不吐骨头，才能让我这种烂命一条的人，拥有弯道超车的资格！”
没有钱，那就去搞钱！
没有资源，那就去掠夺资源！
顾青站起身，推开窗户，目光穿过沉沉夜色，直直投向后山赤火药园的方向。
在他的神瞳视野中，那片漆黑的废墟之下，有一团常人无法察觉的暗金色光芒正在缓缓律动。
那是【地心赤髓】。
昨夜地火暴动，虽然毁了大半个药园，但也因祸得福，将地脉深处积攒百年的火元精华给逼了出来，凝聚成了那团指节大小的宝物。
“那东西拿到青阳城的黑市，起步价至少五万灵石。”
顾青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五万灵石，足够我买下所需的凡铁精母和赤铜之精，修成第一层‘剑骨’。”
在他心中，那团火髓已经是他的私产。
这是他唯一的启动资金，也许也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今晚夜黑风高，正好去观察一下，看能不能把东西取出来……”
顾青心中盘算已定。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收拾行装出门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且杂乱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院墙外传来，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打破了偏院的死寂。
顾青动作一顿，神瞳瞬间收缩。
这里是家族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连老鼠都懒得光顾，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大队人马经过？
而且，听声音，这群人并不是路过，而是直奔后山药园而去！
“不对劲。”
顾青心中警铃大作。他迅速吹灭油灯，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翻出窗户，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墙根向后山潜行而去。
……
赤火药园。
曾经郁郁葱葱的朱果林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木，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一行人站在药园入口的废墟前，火把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顾青伏在一块焦岩的阴影后，开启了神瞳的夜视能力。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的眉头猛地皱起。
为首那人，衣着华贵，满脸堆笑，正是二叔顾城海。
而在顾城海身侧，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颧骨高耸，眼神阴鸷，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这片废墟。
顾青认得这张脸。
赵厉。
青阳城三大家族之一，赵家的大管家。也是这几年来，在生意场上咬顾家咬得最狠的一条恶犬。
“顾二爷，这大半夜的带我来看这片烂地，有些不厚道吧？”
赵厉抬脚踢了踢脚下的焦土，扬起一阵黑灰，嫌弃地捂住口鼻，“这就是你要抵给我赵家的‘宝地’？这分明是一块死地啊。火毒入土三尺，十年都长不出草来。”
顾城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赔笑道：
“赵管家说笑了。这赤火药园也就是昨晚遭了点小灾，烧了一层皮而已。地底下的火脉那是百年的根基，只要稍微养个半年，那可是聚宝盆啊！”
“若不是我们要筹钱给万宝楼结账，这种核心产业，怎么可能拿出来卖？”
顾城海说得心痛，但在顾青听来，却是无比的荒谬。
卖地？
家族竟然要把赤火药园卖给赵家？！
“聚宝盆？”赵厉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钱大师，您给掌掌眼？”
那被称为钱大师的老者手持罗盘，装模作样地走了两步，将罗盘往地上一插。
嗡！
罗盘上的指针瞬间疯狂旋转，最后“啪”的一声，竟然直接崩断了。
“哎呀！”
钱大师大惊失色，连退三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大凶！大凶之兆啊！”
“这地底煞气冲天，连罗盘都定不住针！这是地火失控后的‘火煞局’，别说种药了，人在上面待久了都要折寿！”
钱大师擦了把冷汗，对赵厉摇头道：“赵管家，这地不能要，谁接手谁倒霉，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顾城海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怎么可能？昨晚长风长老明明已经镇住……”
“镇住了罗盘会炸？”赵厉打断他，脸色阴沉下来，“顾二爷，咱们虽然是生意归生意，但你也不能拿这种凶地来坑我赵家吧？”
阴影处。
顾青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神瞳早已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所谓的“钱大师”简直就是个瞎子，或者是赵家请来的托。
罗盘为什么会炸？
那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煞气”，而是因为地底深处那团【地心赤髓】的能量太过磅礴、太过纯净，所形成的力场直接干扰了罗盘的磁针！
那哪里是什么“火煞局”，分明是“灵气过剩”导致的异象！
这群人，竟然把蒙尘的珍珠当成了死鱼眼。
“赵管家，这……”顾城海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八万灵石的窟窿就在眼前，若是卖不掉这块地，万宝楼那边根本无法交代。
赵厉看着顾城海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二爷，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虽然这地是个烂摊子，但我赵家毕竟家大业大，也能勉强压一压这煞气。”
赵厉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这样吧，看在顾家急需周转的份上，我吃点亏。这地我收了，但这价格嘛……得砍三成。”
“八万灵石。一口价。”
“八万？！”顾城海声音都变了调，“这药园光是每年产出就不止八万！之前谈好的可是十二万啊！”
“那是之前的价。”赵厉冷冷道，“现在这地成了凶地，除了我赵家，青阳城还有谁敢接？顾二爷若是嫌少，那咱们就别谈了，您留着这凶地自己慢慢养？”
说完，赵厉作势欲走。
“慢着！”
顾城海叫住了他。
这位顾家二房的主事人，此刻脸上满是挣扎与肉痛。但他想到了万宝楼特使苏媚那冰冷的眼神，想到了如果违约将面临的巨额赔偿和家族信誉崩塌。
他咬了咬牙，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八万……就八万！”
“但现银，必须明日日落前结清！”
“哈哈哈哈！”赵厉大笑出声，拍了拍顾城海的肩膀，“二爷痛快！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带着地契文书去议事堂盖章，银货两讫！”
“走！回去喝酒！”
一行人说笑着转身离开，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仿佛一群刚刚在尸体上饱餐了一顿的秃鹫。
只剩下顾城海一人站在黑漆漆的废墟前，长叹一声，也颓然离去。
……
夜风卷过焦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青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站在了刚才那个“钱大师”插罗盘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在他的神瞳中，地底那团耀眼的暗金色火髓，正静静地散发着诱人的波动。那是五万灵石，那是他修行的第一桶金，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刻，却将被家族这群蠢货，以八万灵石的白菜价，连盆带土贱卖给了死对头！
“八万灵石……”
顾青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卖掉祖产也就罢了，那是你们的事。”
“但千不该，万不该……”
顾青抬起头，看向顾家内院的方向，眼底的暗金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刃：
“你们竟敢把我也算在里面，卖掉了我的东西！”
一旦明天签字画押，赵家的高手就会进驻药园，甚至会派专门的阵师来重新梳理地脉。
到时候，地底的火髓绝对藏不住！
那是他的机缘！
谁动，谁就是死仇！
“想卖？”
顾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但他没有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偏院，而是沿着山道，直奔顾家核心嫡系居住的内院而去。
那个方向，是听雨轩。
是顾若溪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