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辰时正,泥沙与白盐
辰时正,太原府衙前广场人山人海。
我走出府门时,阳光刺眼。青袍上的白鹇补子有些沉重——二十六岁的四品文官,这些头衔现在像一道枷锁。
周有德坐在台阶最高处,绯袍玉带,闭目养神。
左右是按察使、布政使司参政、太原知府同知——都是他请来的“见证”。
不是见证信用,是见证我如何失信。
李有才挤在最前面。他额头包扎的布条渗着血,手里攥着那张甲辰字第壹号凭证,像攥着女儿的命。
“吉时已到——”衙役高唱。
我展开李佑的承诺函,声音尽量平稳:
“今日,依两淮盐运使李佑大人亲笔承诺、都察院批文许可,于此公开验证盐引凭证兑付……”
话未说完,周有德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算盘珠的碰撞声。
“张知府。”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钉子,“按你公示,辰时盐车该到。盐呢?”
全场目光压在我背上,重如千斤。
“盐车途中遇山洪阻路,将迟两个时辰。”
“哦?”他笑了,那笑容像阴沟里漂起的油花,“也就是说,此刻无盐可兑?”
“有应急盐。”
“应急盐?”他站起身,走到那十口木箱前,“那就开箱验看吧。让诸位都瞧瞧,张大人的‘应急盐’,成色如何?”
我示意开箱。
第一口箱撬开——白盐。
第二口——白盐。
第三口——白盐。
人群开始骚动。周有德脸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叩击。
第四口箱打开时,衙役愣住了。
他伸手进去,抓出来的不是盐,是黄褐色的泥沙。
第五口、第六口……连续三口箱,全是泥沙!
全场死寂,然后炸开。
“骗局!是骗局!”
周有德的脸瞬间沉下来——但沉得太快,太刻意,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张居正!”他厉喝如雷霆,“你以泥沙充官盐,欺君罔上!来人——”
兵丁齐步上前。
“将此獠拿下!查封所有凭证印版!涉案晋商,全部锁拿回衙!”
李有才瘫坐在地,凭证滑落。他看着手中沾血的布条,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换了……把凭证还我……我去给女儿磕头借钱……”
他爬向周有德的公案,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巡抚大人……凭证献给您……求您借我十两银子……我闺女等不到午时了……”
周有德俯视他,眼神漠然:“本官不受贿。”
兵丁按住我的肩膀。张允龄在人群中,脸色惨白。
就在此时——
“铛!铛!铛!”
钟楼瞭望卒疯了似的敲钟:“北方驿道!烟尘!大批车马——”
所有人转头。
北方地平线上,二十辆盐车在狂奔。车插赤旗,车身无箭,但拉车的马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未停。
最前一辆车上,许标站立车头,高举一张文书:
“盐车抵埠——平定州驿放行文书在此——!!!”
盐车冲入广场,刹停时烟尘四起。许标跳下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文书。
我接过。平定州驿的印,驿丞的签押,还有一行小字:“兹确认盐政革新试点盐车勘合无误,特准放行。”
周有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盯着那文书,又盯着我,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种更复杂的笑,像棋手看见对手走出了意料之外的一步。
“好。”他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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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刻。
李有才面前堆着两千斤白盐(五十引),在阳光下刺眼。他看着盐,又看看手里沾血的布条,手足无措——他要的是现银,不是盐。
人群中挤出个精瘦商人,高喊:
“李兄弟!这盐卖不卖?我出三两五钱一引收!现银!”
全场哗然。市价(批发价)一引盐三两,溢价一成七。
李有才愣住:“为、为何……”
商人语速极快:“大同盐市现价四两每引!你这两千斤盐是五十引,我运到大同刨掉运费净赚十五两!风险我担,利润我赚——公平交易!”
我目光一闪。跨区域套利——市场的本能反应,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
“真、真给现银?”李有才声音发颤。
商人当场掏出一百七十五两现银。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一手是绝望,一手是希望。
李有才抓起银子,朝我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闷响。然后他起身,像箭一样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去救他那撑不过午时的女儿。
张允龄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那商人是周有德安排的。”
我一怔。
“他高价收盐,制造‘凭证价值虚高’的假象。”张允龄苦笑,“等市价炒起来,再突然抛售……商场上这叫‘拉高出货’。”
我看向李有才消失的方向。
一百七十五两银子,救了女儿的命,也成了别人做局的棋子。
这个时代,连救命钱都能被标价、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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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交易厅正式开张。
平遥赵掌柜第一个喊价:“凭证一两二钱收!现银!”
几个小商人试探着出售五张凭证,成交价六两——溢价两成。
账房唱报声响起:“申时一刻,甲辰字017号至021号凭证交易完成,成交价一两二钱——入册备案!”
稀疏的掌声响起。张允龄适时站上高台,声音洪亮:“介休张家,两万引旧盐引——全数置换新凭证!”
场面终于沸腾。
人群中,我看见周有德的师爷悄悄退到角落,对一个绸缎庄商人耳语。
距离太远,听不见说什么,但看那商人点头的样子,像在接某个任务。
许标凑近:“要跟吗?”
“不用。”我说,“让他们动。只有他们动了,才知道他们要什么。”
交易厅里,算盘声噼啪如雨。
我站在二楼,看着下面的人头攒动。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操盘大宗商品期货——同样的狂热,同样的贪婪,同样的……脆弱。
只是那时崩盘亏的是钱。
现在崩盘,亏的是命。
而周有德已经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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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钩子:公开验证惊险过关,市场开始运转。但周有德已安排商人高价收购,开始“拉高出货”的做局。
张居正看穿了,却未阻止——他到底在等什么?而那个接下师爷任务的绸缎庄商人,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