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铸信为刃,血火初程(中)
沈文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传信张知府,让他动用所有关系,请徐阁老对河南施压。这是根子。”
“第二,给我五千两银票,面额要小。我要用钱去打点关卡,封住那帮饿狼的嘴。”
“第三,替我照顾妻儿。此事一旦败露,我必死无疑。我要让他们立刻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河南。”
张允龄没有丝毫犹豫,一一照办。当他写下文书的最后一笔时,心里忽然一片澄明。他终于明白张居正为什么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沈文康。
不是因为沈文康懂什么金融——他根本不信那一套。
而是因为沈文康懂河南。他懂这里的权力是怎么运转的,懂这里的官员是怎么思考的,更懂在一张密不透风的政治铁幕下,商业该如何像野草一样,苟延残喘,寻找生机。
期货契约的成败,从来就不在契约本身。而在契约之外,那片看不见的、血淋淋的政治江湖。
“三日后,黄河渡口见。”沈文康收起文书和银票,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
同一时刻,太原府衙库房。
我站在库房里,面前摊着从裕泰昌抄来的那两本账册。
许标没说错,确实是两本账。
黑账上,记录着与严党之间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资金往来。但那本白账,却让我沉默了。
嘉靖二十八年,捐设“孤童粥棚”。
嘉靖二十九年,修汾河渡桥。
嘉靖三十年春,购药施疫。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拓印纸片。纸上拓印着一锭银子的轮廓,旁边一行墨迹有些晕开的小字,写着:
“此银烫手,然无此银,吾母当年病无医。永年愧。”
我摩挲着那行字,脑海里忽然闪过沈文康的脸。他们都是被这个该死的体系吞噬的人,一个用良心换了母亲的命,一个用尊严换了家人的生。
“厚葬了吧。”我淡淡开口,“墓碑上……就刻‘范公永年之墓’。”
“大人,”许标在一旁迟疑道,“如此厚待,是否会让人误解……”
“误解什么?我这是在警醒所有人——跟着严党走,就算你良心未泯,就算你背地里做了些好事,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跟着我张居正,只要你真心改过,愿意为这天下做点实事,哪怕曾经走错了路,我也给你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许标浑身一震,肃然领命。
“大人!”一名书吏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户部,户部的公文到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辰时三刻,太原府衙正堂。
那份公文就摆在公案上,上面盖着户部清吏司冰冷的大印,内容简单粗暴:
“着山西太原府,将盐引凭证发行以来全数账册、印版、契约副本,即刻封存,五日内移送户部,以备审议。逾期不报,以抗命论处。”
周有德附来的私信更短,只有八个字:“此令合规,难以回护。”
堂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
我拿起公文,慢悠悠地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大人?”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账房声音都在发颤。
“我笑他们,”我将公文轻轻放回案上,“以为查账就能查死我。却不知道,账目这东西——越干净,越不怕查;越是脏得见不得人,才越要藏着掖着。”
我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
“都听好了,三条指令,即刻执行!”
“第一!所有账房书吏,分三班轮值,日夜不休!把凭证发行以来,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兑付、每一两抽成,全部誊录清楚!
然后去找太原城最好的刻工,立刻开版印刷,装订成册!书名就叫《山西盐引革新实录》!
今天午时之前,先印五十本出来,在府衙门口免费发放!
告诉全城百姓,谁要是能从这账目里查出问题,本官赏银百两!”
“第二!以我太原府衙的名义,立刻下帖!”
“邀请城内所有士绅名流、各大商会会首、书院山长,共计二十人,明日午时来府衙议事!告诉他们,我们要成立一个‘凭证监督会’!”
“第三!”我走到大堂门口,手指向衙前那片空地,“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就在这里竖起告示牌,公示昨日凭证发行总数、兑付总数、官仓存盐数、以及市面均价!”
“旁边再给我设一个木箱,任何百姓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写了条子投进去!每隔三日,本官亲自开箱回复!”
三条指令说完,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半晌,还是那个老账房,颤巍巍地开口:“大人……这、这么干,不是把咱们的底裤都扒光了,给全城人看吗?”
我笑了。
“说得对。”我走到他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要扒个干干净净!户部要查,士绅要查,全城的百姓要查——都请便!你们都给本官记住一句话——”
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府衙:
“本官的账目,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
***
太原南街茶楼,同一时刻。
几个山西本地的粮商坐在二楼雅间,窗户半开,正好能看见府衙前开始骚动的人群。
“听说了吗?”一个体型浑圆的胖商人压低了声音,“张知府那套叫什么‘期货’的玩意儿,在河南那边,根本行不通!”
对面一个瘦削商人皱起了眉:“为何?那契约我看过,预付三成定金,还能锁定粮价,对河南的粮商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好事?”胖商人冷笑一声,“在河南,粮食从来就不是‘商品’,那是‘权力’!”
“你以为河南的粮商是商人?错了,那他娘的是官府的账房先生!买什么,卖什么,卖什么价,都是上头一句话的事。”
第三个商人也插了进来:“我有个表亲就在怀庆府做点小买卖,他说那边现在风声鹤唳,粮商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生怕被当官的盯上。”
“前些日子有家不开眼的,偷偷卖了几十石粮给陕西来的客商,第二天全家就被抄了!”
“那……那咱们手里的凭证……”瘦削商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就得看张知府,能不能从朝廷那边要来个‘说法’了。”胖商人长叹一口气,“没有朝廷的尚方宝剑,什么期货,什么信用,都是个笑话。”
茶楼下,府衙门前,一块崭新的公示牌已经立了起来。墨迹未干的公告上,第一行字在阳光下赫然醒目:
“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七,凭证存世总额:八万六千四百两……”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不安。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仗的胜负手,不在太原,不在河南,而在那千里之外的京师。
***
未时三刻,太原晋商总会门前。
张四维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手心里全是汗。
“诸位乡亲父老!”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裕泰昌倒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慌!都怕!怕手里的凭证变成废纸,怕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街上挤满了人,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惶恐和绝望。人群中,一个卖烧饼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
“小老儿……小老儿手里有十两的凭证……还能换成盐吗?我闺女下个月就要出嫁,就指着这点钱给她添点体面……”
张四维心头猛地一酸,朗声回应:“能!当然能!请诸位信我晋商二十二家一句——我们已经凑齐了十万两现银,设立‘同业救助金’!”
“光说不练假把式!银子呢?有本事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张四维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朝身后重重点了点头。
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四口沉重无比的大木箱,从总会大门里走了出来。“哐当”四声,箱子被重重放在石阶上,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是第一批,两万两!”张四维抓起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高高举过头顶,“就存在府库!张大人亲口说了——信用不是靠嘴皮子说的,是靠银子一两一两堆出来的!”
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还有!”张四维的声音愈发响亮,“从今天开始,太原府衙前,设立‘凭证直兑点’!诸位要是信不过任何一家票号,可以直接去府衙!凭手里的凭证,直接兑盐!张大人说了——官府有盐,凭证必兑!”
这一下,人群是真的炸开了锅!
张四维走下石阶,亲自走到那烧饼老汉面前,当场给他兑付了十两凭证应得的盐。老汉捧着那袋沉甸甸的盐,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我闺女……我闺女有嫁妆了……”
人群看着这一幕,原本骚动不安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