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寅时三刻,信用的价格
嘉靖三十年三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烛火在太原府衙后堂跳动,像我此刻的心跳。
指尖下,《山西、北直隶驿道图》上那条从大沽口到太原的红线,已被我摩挲得发亮
还有两个时辰,辰时。
公开验证要开始。
而那个叫李秀儿的肺痨女娃,大夫说她撑不过午时。
前世在投行,我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线,但从未有哪次,生死线后面真跟着一条人命。
门被撞开。
许标跌进来,左肩无伤,脸色却比带伤更难看。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盐车被扣在平定州驿了。”
“扣?”
“驿丞咬死‘勘合不符’。”许标掏出一张桑皮纸,“咱们盐车插的是‘加急递’赤旗,日行一百二十里。但李佑大人发的勘合上写的是‘常递’——按《驿递条例》,常递盐车日行不得超六十里。他说咱们超速了。”
我接过勘合。李佑的签押,两淮盐运使司的印。一切都没错。
除了那个“常”字。
“驿丞怎么说?”
“他说按条例,勘合不符者,扣车候查。最快也要三日后,等平定州知州批复。”
“卑职亮出锦衣卫腰牌,他才松口,说若是‘试运行’加急递,可先放行,但需太原府出具担保文书——若事后查实违规,您要担全责。”
三日后?李秀儿等不到午时。
“写。”我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告诉他,我以太原知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双职担保,此盐车属‘盐政革新试点特批加急递’,一切责任在我。”
朱砂印泥落在纸上,像血。
许标接过文书时,低声补充:“还有一事。榆次县外十里驿道被山洪冲毁,需绕行娘子关旧道——至少多走两个时辰。”
我手指一颤。
辰时到午时,原本四个时辰。现在加两个时辰,就是六个时辰。
午时。死线。
“去张允龄宅邸。”我说,“告诉他,我需要一千引应急盐,辰时前必须到府衙后仓。条件他开。”
许标转身时,我又问:“那驿丞还说了什么?”
他回头,眼神复杂:“他说,巡抚衙门三日前就发了公文,要求沿途驿站‘严查盐政革新试点相关车马,务必依律行事’。”
果然。
烛火下,我看着驿道图上那条红线,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并购案——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对方报价高低,是合同里某个你忽略的免责条款。
在这个时代,规矩就是合同。
而周有德,正在用我最熟悉的游戏规则,玩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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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张允龄来了。
他没带账房,只带了一本空白册子。袍角沾着晨露,走进后堂时,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光——投行里那些合伙人谈对赌协议时的光。
“一千引盐,巳时前到府衙后仓。”他开门见山,“但张大人,这盐不是白借的。”
“条件。”
“三个。”他竖起手指,“第一,借期三日,日息千分之五。第二,若盐车延误超过三日,息转为本,利滚利。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您下一批凭证发行时,给晋商总会三成承销权。”
我看着他:“日息千分之五,年息就是一百八十二厘。张东家,这比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还狠。”
“因为风险大。”张允龄平静道,“私调存盐,按律可充公罚没。我押上的是二十二家晋商的身家性命。风险大,自然价高。”
“那承销权又是什么价?”
“信用价。”他翻开空白册子,第一页写着“盐引拆借契”,“今日我借您盐,是赌您能成。成了,凭证流通天下,谁承销谁赚手续费。我要的,是赌赢后的分红。”
我沉默片刻。
“写契吧。”
张允龄提笔,字迹工整如刻:
“立契人太原知府张居正,今拆借晋商总会常平盐壹仟引,限三日归还,日息千分之五。逾期息转本,利滚利。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我签下名字,盖印。印泥的红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这是大明第一份同业拆借契约。
不,不止——这是第一份用官印担保的金融衍生合约。
张允龄收起契约,忽然问:“大人可知,我为何敢赌?”
“为何?”
“因为您把‘信用’明码标价了。”他笑了,“从前朝廷说‘天子一诺千金’,那是虚的。今日您写契画押,息几分、期几日、罚多少,白纸黑字——这才是商人信的‘信用’。”
他拱手告辞。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晨雾里。忽然想起前世导师的话:“金融的本质,是把不可量化的信任,变成可交易的合约。”
我做到了。
用一张桑皮纸,一份高利贷契约。
用这张纸,买两个时辰,买一条命。
这信用,真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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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钩子:天价拆借契约已签,应急盐即将到位。但辰时将至的公开验证现场,周有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张居正用金融手段买来的时间和信用,够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