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铜匣夜启,三面烽火燃晋阳(中)
“化整为零,改官为私。”我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幅运河图,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河南的粮仓当真需要补库三十万石?我怎么听说……怀庆府有个叫沈文康的,对这事,好像有些不同的见解。”
沈文康。
张允龄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三年前那桩“霉粮案”的主角,一个宁折不弯,因为不肯向上官行贿而被活活整垮的粮商。
“去找他。”我的声音平静传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只要他能解了眼前的困局,三年前的冤案,我替他翻。”
张允龄匆匆退下后,我独自站在图前,指尖从“河南”缓缓划向“宣府”。
粮道是凭证信用的血管。血管被掐,再强健的心脏也会停跳。
严党这一招,狠,但还不够聪明——他们太依赖明文规定了。
而我知道,在这个时代,真正管用的从来不是纸面上的条文。
是条文之间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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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京师玉熙宫。
徐阶躬着身子,将那份写满了数据的奏本高举过头。檀香缭绕,穿着道袍,盘腿打坐的嘉靖帝却在闭目养神。
为什么是道袍而不是龙袍?那是因为嘉靖帝一心玄修,追求所谓的“长生不老”,平日里从不穿龙袍。因而,也有后人戏称嘉靖帝为“嘉靖道长”。
“山西盐政革新……”皇帝睁开了眼,接过奏本,却没有立刻翻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阶。
“徐卿觉得,这件事,是利大,还是弊大?”
来了!徐阶心头一凛,面上依旧恭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回陛下,据太原府报,革新推行仅月余,已为边镇解决了十七万余两的粮饷。若能将此法推广至两淮,每年为国库增收,或可达百万之数。”
“百万。”嘉靖帝轻轻重复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严嵩前日上奏,说‘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徐卿怎么看?”
徐阶头垂得更低了些:“臣以为,祖宗立法,其本意在于安边足国。如今旧法积弊丛生,边镇粮饷屡屡亏空。
张居正革旧图新,形式上虽有违旧制,但内核却是为了充实边军、盘活商民、增加国用。此乃继承祖宗之志,以解当世之困,并非轻废祖宗之法。”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
嘉靖帝终于翻开了奏本,目光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扫过,手指在“兑付实盐二万九千二百引”那一行停顿了许久。
“二十有六……”皇帝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少年人,锐气太盛。”
徐阶心中一跳,不敢接话。
“罢了。”嘉靖帝随手合上奏本:
“这事,着户部详议,拟个条陈再奏报。在此期间,山西的试点就照常进行吧,任何人不得阻挠。”
“臣,遵旨。”
徐阶躬身退出大殿,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圣意如云似雾?
狗屁!这位主子分明是既想要钱,又不想担责。既允许继续试点,又把皮球踢给了严嵩的铁杆心腹——户部尚书。
坐山观虎斗,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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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太原。
户部的公文在午时抵达,由巡抚衙门的人转呈。公文不长,但字字如刀:
“着山西太原府,将盐引凭证发行以来全数账册、印版、契约副本,即刻封存,五日内移送户部,以备审议。”
巡抚周有德还附了一封私信,只有八个字:“此令合规,难以回护。”
府衙的幕僚们瞬间炸了锅,人人脸上煞白一片。
账册一旦被移送,就等于把脖子送到了人家的刀口下,改革随时可能被一纸公文叫停。
五日的期限,更是摆明了要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我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大人?”一名幕僚满脸不解,声音都在发颤,“这……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们想查账,”我将公文轻轻放在案上,仿佛那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张请柬,“那便让他们查个够。”
我随即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这
些日子跟着我昼夜操劳的幕僚、账房、书吏,此刻脸上写满了惶惑。
他们怕的不是查账,是怕这一局输了,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但我心里那架算盘,已经打出了结果。
“听好了,三条指令,即刻执行。”
“第一,所有账房书吏,分三班轮值,日夜不休。把凭证发行以来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兑付、每一两抽成,全部誊录清楚。然后——”我顿了顿,“找最好的刻工,开版印刷,装订成册。书名就叫《山西盐引革新实录》。”
堂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以太原府衙的名义,正式下帖。请城内士绅名流、各商会会首、书院山长,共计二十人,明日午时来府衙议事。告诉他们,我们要成立‘凭证监督会’,他们有权随时调阅原始账目,每三日一会,审议结果,公之于众。”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第三,去库房找一块丈高的好木板,刷朱漆,裱白纸。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在这板上清清楚楚写上:凭证发行总数、兑付总数、官仓存盐数、市面均价。板子旁再设一个木箱,任何百姓,有任何疑问,都可投书。每三日,我亲自开箱回复。”
我说完这三条,堂下死一般寂静。
半晌,才有个老账房颤巍巍开口:“大人……这、这不是把咱们的底裤都扒给全城人看吗?”
我笑了。
“说得对。”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就是要扒个干净。户部要查,士绅要查,全城的百姓要查——都请便。你们记住一句话:”
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字一顿:
“本官的账目,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飞遍全城。
茶楼酒肆炸开了锅。
有人骂我疯了,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隐隐觉得——这位张知府,怕是又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更让人看不懂的事情,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