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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离开不是爱的终点

共 96 章

20世纪60年代的上海,梧桐树叶在秋风中缓缓飘落,铺满了狭窄的弄堂。林未站在自家老旧洋房的窗前,手中紧握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父亲生前最珍爱的物品。父亲一周前因意外离世,这个家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柱。她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满是迷茫与无助,不明白为何生命中的挚爱会突然离开。但她隐约记得父亲曾说过,每一次离开都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重逢,这份模煳的记忆,成为了她探索爱与生命意义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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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不是爱的终点》第33章 弄堂故事会的暖光

暮秋的傍晚,风如灵动的精灵,卷着金黄的梧桐叶,在弄堂口的青石板上肆意舞动,“沙沙”声交织成一曲老光阴的絮语。林未站在褪色的蓝布门帘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门帘角那道缝了三回的针脚。这针脚细密如蛛网,下摆处绣着的腊梅,黄蕊银瓣,仿佛还沾着昨夜的霜气,在穿堂风的轻抚下,微微颤动,似要抖落细碎冰碴。

巷口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门帘的经纬,在水泥地上洒下星点光斑,宛如腊梅花瓣飘落。门帘内侧,一串野菊干花悬着,那是去年故事会散后孩子们采的,如今已变得脆弱,风一吹,便簌簌地掉下细屑,弥漫着陈年老花的淡香。

“林老师,再添张凳子呗!挤得下!”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张,扛着沾着湿泥的竹凳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两道深色印子。他肩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磨出毛边,怀里揣着油纸袋,被体温焐得滚烫,焦糖裹着栗子的浓香,混着墙角煤炉的暖烟,瞬间驱散了秋寒。“我那小孙子,昨儿晚饭就扒着碗边闹,说要听顾爷爷讲老木匠刻龙——上次听完,夜里做梦都喊‘龙从木头里飞出来啦’!”老张把竹凳往墙角一放,粗掌拍掉凳面浮尘,灯光下,尘粒悠悠飘落,转头朝门外喊:“小宝!快进来!林老师给咱腾好地儿了,再磨蹭栗子就凉透喽!”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细碎脚步声,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攥着糖葫芦跑进来,琥珀色的糖衣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林未刚要转身去里屋搬备用木凳,手腕却被轻轻拽住。转头一看,是三号院的王奶奶,手里攥着布包,说道:“小未啊,不用搬,我带了折叠凳。你顾老师父子来了,快过去招呼。”顺着王奶奶的目光,林未果然看见顾言扶着父亲往主位走来。

顾老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对襟衫,黑檀木盘扣被岁月磨得发亮,领口用米汤浆得笔挺,银白发丝梳得齐整,发梢还沾着极淡的桂花发油香,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他拄着根老枣木拐杖,杖身包浆润如凝玉,顶端刻的半开牡丹纹路清晰,每走一步都先顿杖定身,“笃”的轻响,仿佛在丈量屋中的光阴,生怕踩碎了什么珍宝。顾言跟在身后,右手虚虚护着父亲腰腹,掌心离衣襟不过半寸,指尖微蜷的姿态,让林未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追蝴蝶摔破膝盖,正是顾言这样虚扶着她回院,他掌心总带着松烟墨的清苦香,那是常年泡在画室染就的,混着木头的沉郁。

屋里早已坐满了人,三张八仙桌拼成长台,铺着沈玉如闲时绣的蓝布桌布,边角绣着简净回纹。桌上摆着她泡的菊花茶,玻璃杯里杭白菊舒展开嫩白瓣儿,嫩黄花蕊浮在清水中,像浮着几朵初融的雪。桌角粗瓷碗里盛着巷尾李婶带来的瓜子花生,碗沿缺了个小角——去年故事会被孩子碰摔的,李婶舍不得丢,一直用到现在。墙角铁皮煤炉的炉口映着橘红火光,铝锅里炖的红枣银耳羹“咕嘟”作响,甜香缠上菊花的清苦,漫过每个人的衣角发梢。有人捧着粗瓷茶杯闲聊,话题绕着天气和弄堂新鲜事;靠窗的蓝布衫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叹道:“去年这时节,我家阿妹还在这儿唱《珍珠塔》呢,月白旗袍衬得人雅致,‘方卿见姑’唱得字正腔圆,连巷口流浪猫都蹲在门槛上听。”话音未落,邻座穿灰棉袄的妇人悄悄递过方栀子花细棉布帕,指尖轻拍她手背,未发一言,眼里的怜惜却如温水般漫出。

沈玉如端着竹编托盘从里屋出来,托盘边缘的细竹丝是她丈夫生前编的,磨得发亮泛着包浆。她袖口沾着银白丝线,是绣《雪景弄堂》时蹭的,用皂角洗了好几回仍留着淡痕,倒像沾了点月光。走到林未身边,她往其掌心塞了杯热茶,粗瓷杯壁的暖意顺着指尖爬进心里:“别慌,顾老先生的故事藏着真性情,比灶膛火还暖,保管镇得住场。”说话时她眼角细纹弯成月牙,柔和清亮,鬓角别着朵晨露未晞时摘的野菊干花。林未捧着茶杯,思绪飘回到初遇时——也是这样秋意浸骨的夜晚,沈玉如坐在弄堂口青石板墩上刺绣,腿盖旧毛线毯,手里攥着幅未完成的雪景,银线在路灯下闪着碎光。她抬头笑时,鬓角碎发被风吹得轻扬,活脱脱是顾言画里那些浸着烟火气的女子。

顾言扶父亲在主位藤椅坐下,这藤椅是顾家传家宝,椅背上仍留着祖父刻的缠枝莲纹。老先生抬手敲了敲桌角话筒,“滋啦”一声轻响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煤炉的咕嘟声、窗外梧桐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他清了清嗓子,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似在酝酿半世纪前的沉事。拐杖往地面轻顿,“笃”的一声竟比话筒还管用,角落里交头接耳的孩子立刻坐直,手里糖纸都忘了捻。老先生目光缓缓扫过满座面孔,在每张脸上稍作停留,像要把这些熟稔容颜刻进眼底,最终落在桌中央的菊花茶上,沙哑却清亮的声音漫开:“我要讲的,是五十年前跟我爹闹僵的事。那事压在我心里,像块泡了水的湿木头,捂了半辈子才干透,可木头纹路里,终究藏着当年的潮气。”

话音刚落,老张手里的油纸袋“啪”地坠地,竹凳角戳破袋身,圆滚滚的栗子滚了满地——桌脚被人用脚轻轻抵住,孩子脚边的栗子被母亲用眼神按住,竟没人去捡。满座人都屏着气,连老张的小孙子都忘了舔糖葫芦,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顾老先生,长睫毛忽闪着怕漏听一字。老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穿破糊着窗纸的屋瓦,飘向弄堂深处早已拆尽的老宅院——那里曾有棵结满甜果的老枣树,有间摆着刨子凿子的木匠厢房,还有个总皱着眉的老木匠。声音亦飘向五十年前那个细雨夜,雨丝打在窗棂上“滴滴答答”,像谁在暗处无声叹息。

“那年我十七,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心里揣着画家梦,非要去北平学西画——总觉得油彩晕染的光影明暗,才是真艺术,比爹刨子下的木头有意思多了。”老先生顿了顿,指尖摩挲领口的黑檀木盘扣,那是母亲生前亲手缝的,扣身被几十年掌心温度磨得发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松弛皮肤下隐现,“我爹气炸了。他是守了一辈子的老木匠,刨子、凿子、刻刀是他的命根,总说顾家世代靠手艺吃饭,一凿一刨都踏实,学那些‘洋玩意儿’是不务正业,迟早饿肚子。那天晚上,他把我的画夹、颜料盒全扔进灶膛,画纸燃起来时,火苗映红了他的脸,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比灶火还烈,还烫,像要烧尽我心里那点念想。”他端起菊花茶抿了口,茶水润过喉咙,声音稍缓,“我当夜就走了,揣着娘偷偷塞的两块银元,还有她刚烙好的白面馒头,热乎气透过粗布帕子渗出来。火车站台的月亮躲在厚云后,天阴得要掉下来,我看见爹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半宿,背佝偻得像株被风吹弯的老槐树。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北平的画室和油彩,愣是没敢回头,连句‘娘,我走了’都没说出口。”

顾言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父亲搁在桌沿的拐杖柄——那是祖父传下的老枣木拐杖,顶端云纹被祖孙三代握得发亮,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木糠与污垢,洗不净磨不去,是木匠世家最深刻的印记。林未坐在斜对面,清楚看见他喉结一次次滚动,眼里蓄的泪像涨满的池塘,只差一线就溢出。她忽然想起顾言在画室里讲过的旧事:顾言刚上大学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回老宅,推开门就看见祖父趴在积灰的木匠案上,老花镜滑到鼻尖,镜腿用线绑着,昏黄灯光下,正给未出世的孙子刻拨浪鼓——鼓身兔子已刻出圆轮廓,长耳朵支棱着,就差最后一笔点睛。而那时,父亲已十年没跟祖父说过话,直到祖父病危的电报寄到北平,才攥着画夹连夜赶回来。

“这一去,就是二十年。”顾老先生的声音发颤,茶杯在桌布上轻晃,浅黄茶沫溅在蓝布上,像落了点碎雪,“我在北平熬了十年才熬出眉目,住过漏雨的厢房,啃过掺麸子的窝头,冬天冻得握不住画笔,却凭着口气没认输。第三十个年头,我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金奖证书还没捂热,就接到家里的电报——五个字:‘母逝,速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蒙着水汽,“我捧着证书赶回家,三天三夜硬座,铁皮硌得骨头疼,却浑然不觉。到家门口时,院里老枣树落了满地黄叶,黄澄澄铺了层,像盖了床暖被。我爹蹲在树下,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穿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给娘烧纸,纸灰被风吹得粘在白发和肩膀上,他也不拂。看见我,他没骂没打,连我手里的证书都没瞧一眼,只说:‘画得再好,不如给你娘画幅肖像——她到死都没见过你画的画,总念叨着你少年时画的村口老槐树。’”

屋里响起细碎的抽鼻子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此起彼伏。老张的小孙子趴在凳背上,小手攥紧爷爷的衣角,指节泛白,眼里的泪终于砸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洇出小湿斑。他怕人看见,把脸埋进爷爷的军大衣,肩膀轻轻抽动。顾言悄悄提起热水壶,往父亲杯里续水,壶嘴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赶紧眨眼逼回泪意。老先生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儿子微凉的手,忽然一顿,抬眼看向他,目光里裹着歉疚与欣慰:“你还记得十岁那年,我带你去祖父木匠铺刻拨浪鼓吗?那天是庙会,你非要在鼓面刻兔子,说兔子跑得快,能带你去看杂耍,结果刻坏三块枣木,手指被刻刀划了道口子,哭得惊天动地。”

顾言猛地抬头,眼泪再也绷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布上,与茶沫晕成一片湿痕。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裹着半生的委屈与释然:“记得。您用布条蘸烧酒给我消毒,我疼得直哭,您就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剥了纸塞进我嘴里,说刻东西跟做人一个理——急不得,得顺着木头的纹路来。木头有性子,硬来只会伤了木头,也伤了自己的手。”他抬手抹泪,指腹蹭过眼角细纹,“可我那时候不懂,总觉得您是管着我,连画张画都要被说不务正业,跟您吵了不知多少回。”

“可我当年,偏没顺着你的纹路来。”顾老先生放下茶杯,杯底与桌布轻撞出声,他举起拐杖指着桌上的菊花茶——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去年秋天,我在你书房看见那幅《父与子》:老木匠蹲在地上,给矮凳上的孩子捡掉落的画笔,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暖得晃眼。我站在画前看了整整一下午,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才慢慢想通——有些路走弯了也无妨,就像这菊花,根扎对了地方,哪怕春夏都不开,到了秋天照样开得旺。只要心里的念想没断,只要肯回头,总有人在原地等你,手里还攥着你爱吃的糖——就像你祖父,总在木匠铺抽屉里给你藏着水果糖。”

掌声突然炸响,起初是靠窗的王奶奶轻拍两下,接着被老张的粗嗓门带动,从零星几点汇成轰鸣,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落下。老张拍得最用力,巴掌都红了,口袋里的栗子壳滚了满地也不觉,还扯着嗓子喊:“顾老先生说得好!实在!”顾言扶父亲慢慢站起,老先生抬手用袖口擦眼,银发在灯光下泛着碎银般的柔光。“你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把这拐杖交给我,说等我想通‘顺纹路’三个字,就传给下一辈——让顾家子孙都记得,做事要对得起本心。”他把拐杖往顾言手里送,杖头云纹正对着儿子掌心,带着体温的暖意,“现在该给你了。往后教给你的孩子,做人做事要顺乎本心,也顺乎人情,别像我当年,犟了半辈子才回头。”

顾言双手接过拐杖,指尖刚触到祖父刻的云纹,熟悉的温度便从木头发散开来——那是祖父刨木时的掌心热,是父亲握了半辈子的体温,也是他幼时趴在祖父膝头感受到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总在木匠铺打转,趴在案边看祖父给木头上漆,祖父粗糙的大手裹着他的小手描花纹:“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记着你的温度,长出好看的纹路;就像人心,你装着谁,谁就记着你的好,再远都牵挂着。”此刻拐杖传来的温度,正是三代人的光阴:木匠铺的刨花香,画室的松烟墨气,还有藏在岁月里的牵挂,全凝在这根老枣木里了。

轮到沈玉如上台时,她抱着紫檀木绣绷从里屋出来——绷子边缘包着黄铜角,是婆婆传下的老物件,摸了几十年,木质滑润泛着暗红光泽。绷面蒙着素白杭绸,边角用青绒线锁边,针脚细密得不见接头。她走到灯光下,手腕轻转将绣绷亮给众人,满座不约而同地“呀”出声,连刚才抽鼻子的孩子都忘了哭——那是幅《雪景弄堂》:青石板覆着薄雪,雪地上印着几串深浅脚印,有大人的沉稳,有孩子的细碎,还有小猫的梅花爪印。巷口老槐树桠悬着长短冰棱,折射灯光闪着碎光;最妙是屋檐下两盏红灯笼,银线掺着金线绣出的光晕层层叠叠,竟像真的在发光,把周遭积雪都映得暖了,连冰棱都似要融化。

“这绣品绣了八个月,从去年冬至到今年立秋,单银线就用了三轴线。”沈玉如指尖轻拂绣绷上的老槐树,似要将温度透过丝线传进雪景里,“去年冬天下最大那场雪时,风刮得窗纸哗哗响,我去巷口杂货店买酱油,看见林老师蹲在雪地里给三花流浪猫搭窝。她拆了自己的羊毛围巾,撕成条裹在纸箱外,又摸出热水袋塞进窝底。雪花落满她发梢肩头,像撒了把碎盐,她却浑然不觉,还细声细气跟猫说‘别怕,往后这儿就是家’。我站在巷口屋檐下看了她半天,雪落在我围巾上化成水,打湿衣襟也不觉得冷。回来就拆了绣到一半的牡丹——那花再好看,也没有弄堂的烟火气。我要把这弄堂的雪、弄堂的暖,一针一线绣下来,让往后的日子都记得这份热乎气。”

她顿了顿,从竹篮里拈起绣针,针尖挑着银线在灯光下闪着冷柔的光:“绣到三月,天还寒着,屋檐冰棱没化,我娘从乡下寄来床旧棉被。被面是洗得发白的牡丹,被角缝着块小手帕——是我十岁学绣时的作品,针脚歪歪扭扭,线还断了几处,绣的是朵不成形的腊梅。我抱着棉被闻了好久,满是阳光和皂角的香,那是娘在院里晒了三天才寄来的。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学绣的模样:我趴在娘腿上,她坐在煤油灯旁握我手穿针,线总穿不进针眼,我急得哭,娘就笑说‘线要拉紧但不能断,人心要放宽别揪着事不放——针脚歪了没关系,接着绣就好’。”她抬手拂过绣绷上的雪,“就像这弄堂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像这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但总有暖意在这儿留着,像绣里的灯笼,不管雪多大风多紧,都亮着,等晚归的人。”

台下静了片刻,只有煤炉上的银耳羹仍在“咕嘟”作响,甜香漫满屋子。后排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突然站起,辫子上的蝴蝶结晃了晃,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点怯意:“沈阿姨,您绣里那扇半开的门,门里漏着暖光,门把手上还挂着腊肉——是顾老师家的吧?上次我去送作业,就看见他家门把手上挂着腊肉。”说完她攥了攥校服衣角,脸颊泛着不好意思的红,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沈玉如。

沈玉如笑了,眼角细纹里盛着的光比绣品灯笼还亮,她点头道:“是顾老师家的。去年雪夜我绣到后半夜,眼睛发涩想煮姜汤,刚推开门就看见顾老先生站在门口,攥着件厚棉袄缩着脖子望巷口,鼻子冻得通红。那门半敞着,屋里灯光漏出来,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暖光带,把门口积雪都融了一小块,连砖缝里的草芽都冒了点绿。没等多久,就看见顾老师裹着风雪回来,帽子肩膀全是雪,顾老先生赶紧把棉袄给他披上,又伸手拍落他身上的雪,父子俩相跟着进屋,那扇门才慢慢合上,暖光也被关在了屋里。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好久,觉得这半开的门、漏出的暖光,才是弄堂最暖的模样,就赶紧回屋,把这扇门绣了上去。”

顾言忽然低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手背挡着嘴,压抑的哽咽声仍在静屋里清晰传开。顾老先生侧过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儿子手背,掌心温度透过厚棉袄传过去,带着岁月沉淀的安抚。他目光扫过满座——靠窗的王奶奶正给小孙子剥瓜子,把剥好的仁儿放进孩子掌心;穿蓝布衫的妇人给同伴续茶,茶水沿杯壁缓缓流下;中年男人攥着泛黄照片,指尖摩挲着照片上梳麻花辫的姑娘,眼里满是温柔。每个人眼里都映着屋顶的灯光,像盛着一汪汪暖泉,汇在这小屋里,把秋夜寒凉全驱散了。

故事会散时已过深夜十点,风比傍晚更烈,卷着梧桐残叶在弄堂里打旋,“呜呜”声像谁在低吟。林未送众人到巷口,老张从怀里掏出油纸袋——被体温焐得滚烫,硬塞给她:“刚炒的,热乎着呢,你和沈阿姨分着吃。明年我还来,带小宝听顾老先生讲新故事,我也把我爹闯关东的事来讲讲!”他的小孙子举着新刻的拨浪鼓,是顾言趁众人闲聊时用边角料刻的:枣木鼓身雕着圆滚滚的兔子,长耳朵支棱着,红漆点的眼睛格外精神,转起来“咚咚”响,清脆声响敲碎满巷寂静,也驱散了夜寒。孩子举着拨浪鼓跑远,笑声和鼓声在弄堂里久久回荡。

沈玉如正收拾绣绷,把绣针分门别类插进绷边的布针插——那是用女儿幼时口水巾拼的碎花布做的。忽然瞥见角落缩着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肘部还打了补丁,手里紧攥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上红笔写着“奶奶的故事”,字迹娟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沾着未干的墨水,显然刚写过字。

“姑娘,散场了,外面风大,快回去吧,别冻着。”沈玉如走过去,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顺手把桌上一杯热茶递过去。

姑娘抬头,眼里蒙着层晨雾似的水汽,接过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才似有了力气。她看看沈玉如,又望向刚送完客进来的林未,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发颤却清晰:“林老师,我是去年秋天来分享奶奶故事的人,您还记得吗?那时候奶奶还在,跟我一起来的,穿件灰布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还给您带了她腌的萝卜干。”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奶奶三个月前走了,临走前还说要再来听故事会,说这儿的人都暖。这是我写的日记,全是奶奶的事——她做的桂花糖糕,讲的老戏文,在弄堂口给流浪狗喂饭的模样,都记在里面了。您上次说,好故事能让人活下去,能让人记着。我想……想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好,知道她来过这世上,爱过这里的人和事。”

林未双手接过本子,牛皮纸封面糙得像奶奶的掌心,却带着姑娘的体温和桂花淡香。轻轻翻开第一页,娟秀字迹里满是思念:“今日奶奶做了桂花糖糕,甜香漫满小院,她说等明年桂花开,要带糖糕去弄堂故事会,分给大家吃。”纸页间夹着片干桂花,花瓣泛黄却香韵未散——是去年秋天奶奶从弄堂口老桂树上摘的,细心压在纸里,香了一整年。“这是奶奶去年摘的桂花,她说弄堂口的桂树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花香最纯,比城里香水好闻多了。”姑娘站在旁轻声解释,眼泪终于砸在封面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像朵骤然绽放的小花。

姑娘慌忙用袖子擦泪,转身要走,单薄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孤单,牛仔外套被风吹得晃了晃。林未连忙叫住她:“姑娘,等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姑娘的手很凉,林未用掌心裹住,“等明年桂花开的时候,来给我们讲你奶奶的故事,好不好?把她做糖糕的方子也带来,我们一起做,让弄堂里都飘着桂花香,让大家都尝尝奶奶的手艺,都记着她的好。”

姑娘回头,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眼睛弯成沈玉如绣品里的灯笼模样:“好!我一定来!我还带奶奶腌的桂花糖——用弄堂口的桂花,加冰糖慢慢熬的,甜而不腻,就像弄堂里的日子,慢慢熬着,就熬出了甜味。”说完深深鞠了一躬,挥手跑进夜色里。牛仔外套的身影在昏黄路灯下渐小,最后消失在弄堂拐角,只留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气,缠在风里飘了许久。

巷口路灯忽明忽暗,光影在青石板上晃悠,像时光在慢慢流淌。林未捧着日记站在门帘下,门帘上的腊梅蹭着发梢,带着布料的糙感和阳光的余温。沈玉如走过来,把件厚棉袄披在她肩上——是用旧毛线织的,针脚有些歪,却是沈玉如织了一冬的心血,沾着丝线香和皂角味:“天太冷,披着暖和,别冻感冒了。”林未拢紧棉袄,暖意从肩膀浸到心里,忽然想起顾老先生的话:有些路走弯了也无妨,只要肯回头。低头看着日记里的桂花,香气似更浓了,她隐隐觉得,这弄堂里,似乎正有一场新的故事,在悄然酝酿,等待着在下一个温暖的时刻,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