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雨霖铃
暴雨砸在运河驳船的篷布上,仿若正在演奏出《将军令》的鼓点。林疏月蜷缩在绣庄残存的东厢房内,翡翠平安扣在颈间晃出虚影。她正在用祖传的错金剪裁切苏罗,淡青旗袍下摆还沾着地窖的赤铁矿粉末——这是三小时前塌方留下的印记。
“林小姐确定要接这单生意?”玻璃门外传来轻叩声,穿工商制服的女子收起滴水的透明伞,“这巴黎高定工会的订单,用的可是AI绣娘。”
林疏月指尖一颤,杭针在真丝绡上拉出0.3毫米的偏移。镜片立刻标红提示,这是近五年来她首次出现基础性的失误。抬头时,她望见来访者胸牌上的名字:沈慧珍——三天前查封《雷峰夕照》的那个负责人。
“沈科长夜访,总不会是来送温暖的吧。”她清冷地看着来人,将错金剪藏入袖袋,这个动作让沈慧珍眯起了眼睛。
年轻官员忽然俯身,制服胸针擦过绣绷:“凌晨两点十七分,顾氏集团向非遗保护协会提交了绣庄收购议案。”她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全息文件投射出顾西洲的电子签名,“附带你祖父遗留的《分水尺使用同意书》。”
屋外惊雷炸响,林疏月手边的建盏应声而裂。南宋天目釉碎片扎入掌心时,她听见厢房梁柱传来不祥的吱呀声——这是四时转光架彻底崩毁的前兆。
“小心!”
木质横梁裹着火星砸落的瞬间,玄色身影破窗而入。顾西洲的羊毛大衣还带着钱塘江的咸腥气,他单手撑住倾倒的多宝阁,小臂肌肉在布料下绷出凌厉弧度。另一只手将林疏月拽进怀里时,她闻到他领口残留的威士忌酒香。
“顾总,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沈慧珍警惕地退至门边,腕表摄像头闪烁红光,“是要英雄救美还是销毁证据?”
男人喉间滚出低笑,雨水顺着下颌线滑入锁骨:“沈科长不妨先去查查住建局档案。”
他踢开滚烫的梁木,露出地砖下的青铜浑仪,“这屋子本就是顾林两家共有的非遗监护所。”
林疏月感觉环在腰间的铁臂骤然收紧。顾西洲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38.7℃——镜片显示这已超出人体正常负荷,他却连呼吸频率都未改变。
沈慧珍的平板突然发出警报,法国高定工会的邮件强行弹出:【AI绣娘已完成《千丝江山图》72%仿制,请确认是否采用】。全息投影中,机械臂正用纳米针头穿刺宋代缂丝,每平方厘米900针的密度让林疏月胃部抽搐。
“住手!”她猛然挣开顾西洲的怀抱,想要扑向投影,“这种压力会撕裂经线!”
男人却按住她颤抖的肩:“工会给的期限是36个小时。”他解开浸透的大衣,露出被血染透的衬衫前襟,“而我这里有份南宋绣娘的《补天录》。”
暴雨突然转急,运河传来货轮汽笛。沈慧珍的透明伞被风掀翻,她抹去脸上雨水冷笑:“顾总不会要说,这本《补天录》刚好记载了对抗AI的方法?”
顾西洲忽然将林疏月推向浑仪控制台:“启动辰时模式。”转身时他扯开衬衫,露出胸腹间狰狞的缝合线——这是用金丝绣线进行的外科缝合,针法正是林家独门的“隐骨绣”。
“三件事。”他竖起食指,血珠顺着指尖滴入浑仪凹槽,“第一,AI绣娘的数据源被我植入了木马程序。”
沈慧珍的平板突然黑屏,浮现出巨大的杭绣八卦图腾。
“第二……”就在他中指竖起的瞬间,厢房残存的电灯全部炸裂。应急光源亮起时,众人看见四具机械残骸躺在院中——正是高定工会派来的监测无人机。
“最后。”无名指弹出刹那,顾西洲拽过林疏月的手按在浑仪核心。她腕间银镯与青铜纹路严丝合缝,整座绣庄突然悬浮起无数金色丝线,在空中织出《千丝江山图》缺失的雷峰塔篇章。
沈慧珍倒退两步撞上门框,这个总是从容的官员首次露出了惊惶神色。林疏月却在丝线缠绕中感到熟悉的触感——五岁那年祖父牵着她的手触碰祖传绣品时,正是这种血脉相连的震颤。
“这才是真正的非遗。”顾西洲的声音突然放柔,染血的手指拂去她鬓边碎发,“活着的历史,不需要机械复刻。”
暴雨骤歇,晨光刺破云层时,众人听见无人机青蝉的直播声从废墟外传来:“老铁们看!绣庄在发光!”无人机镜头中,残破建筑正被金色丝线包裹成茧,宛如新生的蚕蛹。
林疏月忽然落泪,泪珠坠入浑仪纹路时,顾西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计划外的变数。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松开暗藏的脉冲器,任由原本准备摧毁证据的电磁波消弭在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