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丝笼劫
清澈无比的湖水竟比想象中还要冷。
林疏月拖着顾西洲一起沉入黑暗,金丝织成的巨茧在深水中泛着幽光,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他的血从伤口渗出,在湖水中晕开淡红的雾,而她脖颈上的胎记灼烧般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想要破茧而出。
她咬紧牙关,拼劲全力拽着他向茧的方向艰难地游去。
她这体力真的很难支撑起他的重量,可意识却强迫自己不能放弃。
“绣魂归位,千丝为笼。”
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她耳边缓缓响起,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血脉里浮现。
顾西洲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有力地扣住她的手腕。他在水下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金茧的光,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最后的清醒。
“疏月,别碰它……”
他微弱的声音被湖水吞没,但林疏月看懂了他的唇形。
她没听他的告诫,此时此刻,她已顾不上许多。只见她鼓起勇气伸出手臂,当指尖触到金茧的瞬间,湖水竟消失了。
林疏月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里,脚下是绵延无尽的绣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远处,顾西洲的身影被金丝缠绕,悬在半空,像一只被钉住的蝶。
“林疏月,这就是你的意识世界。”
一道身影从白雾中走出——是“她”自己,却穿着南宋的嫁衣,眉眼间带着不属于林疏月的冷意。
“你终究还是来了。”
嫁衣女子缓缓抬起手,金丝霎时从她的指尖不断蔓延开来,刺入林疏月的太阳穴。
记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南宋·临安)
红烛高烧,喜堂寂静。
她正安静地坐在绣架前,指尖的金丝染着血,织就最后一针。
门外,顾家的侍卫已经包围了整个绣坊。
“林疏月,快把东西交出来。”
顾氏家主的声音冰冷,剑尖抵上她的喉咙。
她毫无畏惧,只冷冷地轻笑,将握在手中的绣针猛然刺入自己的心口。
“休想,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绣魂’。”
血溅上绣品,金丝骤然暴起,将整座绣坊吞没……
一阵寒意袭来,林疏月猛地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仍在水下,刚才只是意识的短暂游离。而此时的顾西洲正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好像生怕她就此不见,他正奋力将她拖向反方向。看着他那拼命游的样子,她已经快支撑不住的身体竟多了一丝暖意,还真不能就这么挂了。
而此时,金茧已经裂开,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古神,而是一具白骨……
穿着和她梦中一模一样的新嫁衣。
白骨的手骨间,缠绕着一缕鲜红的丝线,像是刚刚从活人体内抽出的血脉。
顾西洲的电子锁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他痛苦地蜷缩起来,皮肤下的蓝光疯狂闪烁。
林疏月没有犹豫,一把扯住那根红丝,狠狠拽断——
平静的湖水再次沸腾起来。
红丝在她掌心融化,渗入皮肤,而她脖颈上的胎记骤然灼亮,金蚕的虚影在她肩头浮现,一时若隐若现,一时又缓缓消散,不见踪迹。
顾西洲的电子锁“咔哒”一声弹开,锁芯里的玉蚕碎成齑粉。
他猛然呛出一口水,在浮力中与她一同上浮,而湖底的白骨缓缓下沉,嫁衣如血雾般散开。
两人总算越来越接近岸边,而身体早已寒冷且疲惫不堪。
“你刚才……斩断了血契。”
他盯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她读不懂。
林疏月没回答,她已经冷得不行,一刻也不想在水里呆着,只是使劲拽着他向岸边的台阶靠近。
爬上岸时,不远处的塔楼已经塌了一半,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苏荷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浑身湿透,手里还举着直播杆:“你们俩能不能别每次都搞这么大动静?!热搜都快要炸了!”
林疏月没空搭理她,她整个人瘫坐在岸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红丝的痕迹已经消失,但那种灼烧感仍在。
顾西洲半跪在她身旁,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水,指尖却在她唇角停顿了一瞬。
“你流血了。”
她这才察觉到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刚才拽断红丝时咬破了舌头。
他的拇指蹭过她的下唇,抹去那点血迹,眼神暗沉。
想到她不顾自己的告诫,顾西洲便一阵后怕。
“疏月,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她抬眼看看他,突然就笑了起来。
“难道比被你算计还要危险吗?”
他沉默一瞬,也低笑出声,额头抵上她的肩。
“好,是我错了……我输了。”
待他们回到绣庄时,天已微微亮。
苏荷抱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直播设备还亮着,弹幕仍在疯狂刷新。
林疏月已洗漱过换上一身干爽的衣物正站在廊下,回头看着顾西洲给自己倒姜枣茶。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而颈侧那道被她用发簪压出的血痕已经结痂。
“你还是去换套衣服吧,免得感冒了。”她走近,再次拿起一旁的中式男装递近他眼前。
他没再坚持,点头。
父亲早年的衣物穿在他身上确实有些显小,但好在勉强合身。
两人不约而同又喝了不少茶水去寒。
“你早就知道,绣魂转世是真的。”
她很肯定地开口,而不是疑问句。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我说过,我所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她蹙眉,自己确实对很多事情知之甚少,但也不会百分百听信于他,她会辩证地去分析他口中的信息。
“噢,比如呢?”她挑眉,一改刚才的疲惫,冷静自持中带着一丝俏皮。
“比如……”他走近一步,手指蓦然抚上她颈上的胎记,“这个印记,是我祖父亲手烙上的。”
她的呼吸一滞。
他低头,吻在那道胎记上,唇瓣温热,而吐息冰冷。
“林疏月,你是我顾家养了百年的……劫。”
晨光穿透云层时,林疏月推开他,转身自顾自走向绣架。
金蚕的虚影在她肩头一闪而逝。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渡谁的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