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忍道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你总是摆脱不了我的提示”,宫坂圭吾看着眼前精力旺盛的崛越浩志,平静地说道。
即将成熟的果实......果然是治愈伤口的良药。
果然人只要看到一点希望,就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我这次来不是要和你吵架,我希望你能将原田康弘的日记借给我看一下”
宫坂圭吾不得不说,他小看了这个将大脑泡在酒缸里的家伙。
前不久,他还昏迷不醒地躺在医院里。
现在居然已经可以生龙活虎地到他面前来,索要原田康弘的日记。
崛越浩志尽量收敛他激动的神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迅疾的语速,和他震颤的语音。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被一股热血刺激地颤抖身躯。
“为什么用‘借’这个字?原田康弘的日记并非我个人所有。
它被保管在警署档案室,没有适当的理由,我无权调用这本日记。
还有,崛越浩志,你现在的样子是想要......求我......然后向我认输吗?
可惜即便我接受了你卑微地投降。
我也无法滥用职权帮你......以这种卑劣的手段击败我自己”
宫坂圭吾面带戏谑地看着崛越浩志。
崛越浩志冷静下来,重新打量眼前的宫坂圭吾。
宫坂圭吾变得陌生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挑战。这个曾经不遗余力帮助他的家伙,渐渐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
曾经他们谈不上朋友,却也称不上仇敌。
即便在那件事上,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即便他们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隙,他们也能像个男人一样的解决问题。
但现在,宫坂圭吾变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挑战,或许是因为他曾经说过的那个上级的压力。
但无论如何,人与人之间的嫌隙一旦产生,就再难以弥补。
彼此间的信任一旦出现危机,就再也无法挽回。
好像是察觉到崛越浩志逐渐黯淡的神色,宫坂圭吾义正词严地继续说着:
“看在你最近昏迷住院,是个脆弱病人,以及维护我们之间平等的竞争关系的份上。
我会向上级申请,以使你得到借阅原田康弘日记的权限。
不过崛越浩志,告诉我你的理由。
你总不会是头脑一热就跑来找我走后门的家伙吧?”
崛越浩志酝酿了一下言辞。
曾经的他们或许不需要这样。
但是现在,他是以一个私人侦探的身份,向警官申请查阅保存在档案室里的,与案件相关的物品。
他需要保持冷静以及理智,需要向宫坂圭吾完整地陈述他此番行动的理由。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要他还是一个有理智有良知的人,他都说不出口。
日本警方已经确认了原田康弘的死因。
这个疯狂的理论物理学家确实是自杀。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是重新走一遍日本警方已经走过的路,重新看一遍警方看过的信息。
崛越浩志和日本警方在同一个世界里,甚至他得到的信息要远远少于日本警方。
只是他所要调查的事物超出了这个世界,这个圈子。
他只是受原田理人的委托,以一个私人侦探的身份,前来调查原田康弘自杀的原因。
而这些原因,正是日本警方全然漠视的。
他们已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肯定地得出了原田康弘自杀的结果。
他们已经排除了原田康弘受人谋杀的可能,或者说,他们已经排除了任何人直接伤害原田康弘,从而导致他死亡的可能。
他们已经做到法律上,甚至毫不谦虚地说,物质领域上,他们应做的一切。
无论是尸检,还是审讯嫌疑人,乃至盘问给原田康弘开了安眠药的医师……他们做的都全然无可挑剔。
可以看出他们动用了日本最强大的力量。
他们调用了具有丰富尸检经验的法医团队,派遣了极具逻辑推理能力的探案组织,询问了最有经验,最有能力的律师团队......
这毕竟是一个发生在东京大学的大学研究员身上的自杀案件。
在这个将极低的犯罪率吹到天上的日本,这也绝对是一个重量级的案件。
但它确实只是一件普通的自杀案件。
如果它是一件可怕的谋杀,日本媒体一定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聚拢而来。
但它确实只是一件普通的自杀案件。
无论如何扭曲事实,也改变不了原田康弘,在自己的意愿下,服用安眠药自杀的事实。
日本警方甚至调查了原田康弘自杀前三天的所有通话记录,除了横田洋子,他谁也没有联系。
而横田洋子,那个已经与他离婚了好几年的独立女性,作为日本名列前茅的珠宝设计师,没有任何逼迫原田康弘的理由。
甚至只要原田康弘愿意,作为东京大学的研究员的他,全然可以申请得到日本警方的全方位保护。
但他只是自杀。原田康弘只是自杀了。
日本警方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他们通过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投入,在有限的世界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但他们不在乎原田康弘究竟是死于对枯燥的研究生活的反感,或者是他们卷宗中使用的那个可笑的理由:受长期的牙痛的折磨,更或者是死于——昨天摔了一跤,觉得倒霉,心灰意冷所以自杀......
在这个自杀率持高不下的日本,有太多荒谬的自杀理由。他们只是想要自杀,然后就自杀了。
日本警方无意于介入他们的内心世界,那不是他们的职责,更不是他们的领域。
他们可以冷酷地逮捕罪犯,甚至可以冷酷地进行尸检,但他们还不能称作一个勇士。
他们不想了解一个自杀的家伙的内心。
他们不想了解一个,在日本价值观中被视作懦夫的家伙,背后种种可笑或可悲的故事。
他们是奉行忍道的民族,以一种特殊方式,避开痛苦的现实——他们歧视这些自杀的家伙,称之为软弱的懦夫。
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软弱吗?建立在歧视他人基础之上的,虚伪的强大内心,总是当自己遇到痛苦时就溃不成兵。
他们希望以一种故作坚强的姿态面对无边无际的苦海,但他们根本就没有看一眼苦海的勇气。
他们根本连面对别人痛苦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与自己的痛苦纠缠?
崛越浩志越来越明白他和宫坂圭吾的分歧。不仅仅是在职业上,还在肉体和灵魂上。
宫坂圭吾无意于接触原田康弘死亡背后的故事。
他无勇气也无能力,面对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那些痛苦挣扎的心灵。
他只是冷漠而理性地调查,然后在系统中录入一段数据。
这是制度对他们的约束,也是制度给他们的保护。
而深受痛苦折磨的崛越浩志,在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尽头,在他已经决定,将一切交给不管什么东西都好之后。
他决定走到原田康弘的故事里,去体验那些或喜或悲的故事......
姑且算是对一个伟大生命最后的赞歌,姑且算是对原田理人最后的宽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