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返校的晨光
开学第一天的晨雾还未散尽,宋宛清捏着热豆浆穿过操场,看值日生用长柄夹捡拾台风遗留的枯枝。
陆瑾年站在走廊尽头擦窗户,蓝白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如连绵的山丘。
“你的。”她把豆浆放在窗台,玻璃上的水痕将他的倒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陆瑾年转身时,指尖的水珠甩到她额前。晨光穿过他指缝,在她鼻梁投下跳跃的光斑:“美术室搬到三楼了,下午带你去认位置。”
宋宛清低头咬开豆浆封口,蒸汽扑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珍珠。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教室里的读书声更清晰。
第二节课后的广播操时间,宋宛清站在队列末尾,看陆瑾年作为领操员站在升旗台上。
他的白衬衫被风鼓成帆,转身时的衣角扫过前排女生发梢,引起一阵克制的骚动。
“听说暑假他们同居了?”身后传来压低的女声。
宋宛清攥紧校服下摆,塑胶跑道蒸腾的热气熏得她耳尖发烫。陆瑾年恰在此刻转身,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她相撞。
他忽然抬手调整领口纽扣,露出锁骨处淡红的晒痕——那是台风天背她回家时留下的印记。
解散的哨声响起时,宋宛清被人潮推向花坛。陆瑾年伸手拽住她手腕,薄荷糖的清凉气息掠过她耳畔:“陪我去还扩音器。”
器材室的铁门吱呀作响,他将她抵在存放体操垫的架子前。
灰尘在光束中起舞,宋宛清数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缝线,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刚才的谣言…”他的喉结滚动。
“我知道是假的。”她突然伸手抚平他翘起的衣领,指尖蹭过锁骨的皮肤。
陆瑾年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突然加重,却在走廊传来脚步声时松开。
体操垫轰然倒塌的声响中,他们各自后退半步,像被惊散的蝶。
……
食堂的吊扇搅动着番茄炒蛋的气味。宋宛清盯着餐盘里的西蓝花,看陆瑾年用筷子将肥肉片仔细剔出。
他总把瘦肉夹进她碗里,这个动作从高二延续到高三,已成某种无需言语的仪式。
“新美术老师是央美毕业的。”他突然开口,“你上次问的莫奈睡莲临摹技巧,可以问他。”
宋宛清用勺子戳着米饭,看油星在碗沿晕开彩虹膜。他连她暑假深夜发的求教邮件都记得,却不肯在line聊天里多打一个表情包。
餐盘回收处排起长队时,陆瑾年将酸奶插好吸管推给她。
冰凉的杯壁凝着水珠,在她虎口处汇成小小的溪流。他转身的背影被正午阳光拉得很长,恰好覆盖她帆布鞋的阴影。
……
新美术室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宋宛清踮脚够顶层画架,腰间突然多出一双手。陆瑾年替她取下石膏像,指节擦过她后颈的绒毛:“大卫像放窗边会反光。”
她抱紧冰凉的大卫头颅,看他在黑板上书写课程表。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像落在雪山之巅的月光。
某个瞬间他回头,撞见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凝视,于是板书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
夕阳染红画纸时,陆瑾年用美工刀替她削炭笔。木屑打着旋儿落在裙摆上,他俯身去掸,呼吸扫过她膝盖的淤青——那是暑假在游乐场撞到旋转门留下的。
“疼吗?”他指尖悬在淤青上方。
“早不疼了。”她缩回腿,帆布鞋蹭过他的球鞋鞋带。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里,陆瑾年将黑板擦扣在讲台边缘。粉笔灰扬起的光柱中,宋宛清弯腰整理讲义,马尾辫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你头发长长了。”他突然说。
宋宛清摸向发梢的手被他捉住,掌心的粉笔灰染白她的腕骨。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拖把桶倾倒的声响惊散这片刻的越界。他们在月光下各自后退,如同潮水退回安全线。
锁门时陆瑾年落后半步,将她的名字刻在门框新漆的缝隙里。宋宛清用脚尖碾碎一颗粉笔头,看白色粉末在月光下绽成无声的烟火。
……
自行车棚的顶灯坏了三盏。宋宛清摸索着开锁时,陆瑾年的手机电筒照亮她车筐里的速写本。风掀开画纸一角,露出铅笔勾勒的侧脸——是他低头削铅笔时的模样。
“画得不像。”他单手扶住她摇晃的车把。
“哪里不像?”
陆瑾年突然俯身,睫毛的阴影落在她手背:“这里少颗痣。”
他指尖点在她虎口处,体温透过皮肤渗入血脉。宋宛清抬头时,他的影子恰好覆盖她的唇。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渐次熄灭,银河在他们头顶缓慢旋转,而车铃的叮当声正在夜色里织就新的星轨。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