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台风眼
气象台的红色预警在傍晚六点发布时,宋宛清正踮脚擦拭客厅的百叶窗。
陆瑾年将最后一块防风木板钉上阳台,榔头敲击的闷响混着收音机里断续的播报声:“……中心风力可达14级……”
“罐头还差两盒。”她清点着储物柜,手指在玻璃罐上敲出密码般的节奏,“纯净水倒是够。”
陆瑾年摘下劳保手套,汗湿的额发黏在眉骨。他蹲下来检查应急包的绷带有效期,手电筒冷白的光束扫过她脚踝:“你的冻疮膏呢?”
“在医药箱第二层。”宋宛清把沙发布罩扎紧,突然想起什么,“等等,画室的天窗!”
雨水已经渗进来了。陆瑾年踩上梯子补漏时,她扶住晃动的铝合金横杆,仰头看见他后腰露出一截皮肤,汗珠顺着脊椎凹陷的沟壑滑进裤腰。防水胶带撕扯的声响中,窗外的乌云正在吞噬最后一丝天光。
狂风在晚上八点十七分撞碎路灯。宋宛清攥着应急手电缩在沙发角,看陆瑾年用马克笔在日历背面画逃生路线。
光束扫过他腕表的荧光指针,表盘数字在幽蓝中跳动:21:03。
“怕吗?”他忽然问。
她摇头,发梢擦过他铺在茶几上的图纸。陆瑾年身上有股松木混着机油的味道,是刚才修理发电机沾上的。
他把应急毯抖开裹住她,尼龙布料的摩擦声像某种隐秘的絮语。
冰箱的嗡鸣猝然停止。黑暗如潮水漫过脚背,宋宛清听见自己的呼吸陡然加重。
陆瑾年摸到她的手,掌心有未愈合的灼伤——是昨天煎蛋时被热油溅到的。
“我去点蜡烛。”他松开手时,应急毯的静电让她耳尖发麻。
烛光是从厨房漫进来的。陆瑾年端着铜制烛台出现时,宋宛清错觉回到那个停电的音乐教室。
他此刻的影子比当年更修长,在墙面上交叠成摇晃的山峦。
凌晨两点,台风眼短暂降临。宋宛清趴在窗边,看雨帘突然静止的奇观。
陆瑾年拆了最后包柠檬糖,锡纸剥开的脆响让她想起童年福利院的铁皮屋顶。
“七岁那年,”她突然开口,“我在台风天弄丢过一只兔子玩偶。”
陆瑾年将糖块放进她摊开的掌心。蜡烛在玻璃杯底积成泪潭,他的影子在墙上微微颤动。
“院长说被风吹走了。但我后来在排水沟找到它,棉花里长满霉斑。”她摩挲着糖纸的锯齿边缘,“现在想起来,可能是谁故意扔掉的。”
陆瑾年突然起身翻找画箱,抽出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画稿。
泛黄的纸页上是各种形态的兔子:耳朵打结的,眼睛不对称的,甚至穿着背带裤的。宋宛清认出这是自己早期的速写本。
“去年校庆义卖,”他抽出其中一张,“我买下了这个。”
画中的兔子抱着破损的怀表,正是她记忆中那只的模样。
宋宛清感觉喉间泛起柠檬糖的酸涩,原来那些被院长称为“垃圾”的画作,早就被人悄悄收藏。
凌晨四点,发电机彻底罢工。宋宛清裹着两层毛毯发抖,听陆瑾年拆解手电筒更换电池。
他的腕表每隔半小时报时,荧光指针像浮在黑暗中的水母。
“靠过来些。”他突然说。
宋宛清挪动的瞬间,沙发弹簧发出濒死的呻吟。陆瑾年解开外套将她裹进怀里,体温透过棉质衬衫熨烫她的后背。
他的心跳声比台风更清晰,震得她指尖发麻。
“这样是不是违规了?”她盯着墙上纠缠的影子。
“室内温度12度。”他下颌蹭过她发顶,“根据防灾手册,体温过低时应当……”
她用手肘顶他肋骨,听见闷笑在胸腔共鸣。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遥远,陆瑾年毛衣的纤维勾住她一缕头发,在呼吸间轻轻颤动。
……
宋宛清在烤面包机的跳闸声中惊醒。晨光如金箔贴在防风木板的缝隙间,陆瑾年正用体温计测量牛奶温度——那是他自创的方法,将水银柱卡在38℃刻度线。
“早。”他递来马克杯,袖口沾着机油和面粉。
她小口啜饮,发现杯底沉着未化开的蜂蜜结晶。陆瑾年的左手手背有新鲜擦伤,是半夜修理水管时蹭到的。
那些伤口像某种神秘的图腾,让她想起暴雨夜旋转木马上碎裂的光斑。
阳台的积水倒映着疾走的云层,宋宛清忽然握住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台风过后,我们去海边吧。”
陆瑾年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水珠顺着杯沿滚落:“好。”
傍晚解除警戒时,积雨云正在天边堆积成螺旋状。宋宛清站在阳台上拆防风木板,看见陆瑾年在楼下帮物业清理断枝。
他的灰色连帽衫沾满泥浆,弯腰时露出后腰结痂的擦伤。
那处伤口的形状像枚月牙,是台风夜搬沙袋时被铁架划破的。
宋宛清攥着木板的指尖发白,突然明白气象图上的气压线为何总是纠缠——有些风暴早就在肌肤相贴时登陆,在体温交换的褶皱里形成永恒的气旋。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