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游乐场的夏风
星河邑的七月闷热潮湿,蝉鸣声裹挟着柏油马路蒸腾的热气,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黏腻的夏意里。
宋宛清蹲在玄关处系鞋带,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后背,却吹不散从心底泛起的燥热。
“防晒喷雾。”陆瑾年将银色小瓶放进她的帆布包,手指在包带边缘停顿片刻,“还有藿香正气水。”
“你连这个都带了?”宋宛清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条褪色的蓝绳手链——那是她上个月在夜市随手编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38度。”他弯腰拎起两人的水壶,冰块的碰撞声清脆悦耳,“旋转飞椅排队区没有遮阳棚。”
宋宛清抿嘴笑,伸手去接水壶时,指尖蹭过他腕骨上的汗珠。陆瑾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从裤兜摸出张湿巾,低头擦拭她手背上沾到的鞋油:“别蹭到裙子上。”
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棉麻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雏菊。此刻那些花瓣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颤动,像被风惊扰的蝶。
……
游乐场入口处的冰淇淋车排起长队,陆瑾年将遮阳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十五度。宋宛清舔着海盐甜筒,目光被远处呼啸而过的过山车吸引,钢架轨道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想玩?”陆瑾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听说这个是亚洲最陡的俯冲轨道。”她咬碎蛋筒边缘,奶油沾在唇角,“但排队要两小时。”
陆瑾年抽出纸巾替她擦嘴,顺手将空包装纸折成规整的方块:“我带你去VIP通道。”
“你什么时候买的快速通行卡?”宋宛清被他拉着穿过人群,腕间的蓝绳手链随着步伐晃动。
“上周预约的时候。”他刷开电子闸机,金属栏杆在身后咔嗒合拢,“你说最讨厌排队时有人插队。”
宋宛清怔了怔。那不过是某次闲聊时的抱怨,连她自己都忘了。
安全压杠降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陆瑾年攥在掌心。过山车缓缓攀上陡坡,齿轮咬合的声响混着他掌心的薄汗,将她的心跳搅成乱码。俯冲的瞬间,尖叫声被狂风撕碎,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抓紧那只手。陆瑾年的拇指在她虎口处安抚性地摩挲,直到轨道恢复平缓。
“好玩吗?”他松开手时,她瞥见他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
“比想象中可怕。”她将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突然发现他的左耳耳垂通红,“你耳朵怎么了?”
陆瑾年摸了摸耳垂:“可能是晒的。”
宋宛清从包里翻出防晒喷雾,金属瓶身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喷出的白雾笼罩他侧脸时,她看见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
下午三点,雷云在天际线堆积成灰紫色的山峦。宋宛清站在鬼屋入口的树荫下,捏着湿透的园区地图:“要下雨了。”
“最后玩这个就回去。”陆瑾年将她的防晒帽檐压低,手指擦过她发烫的耳尖,“你跟紧我。”
鬼屋的冷气混着劣质干冰的刺鼻味道,宋宛清第五次踩到陆瑾年的鞋跟时,终于揪住他的衣角。
荧光涂料在黑暗中勾勒出骷髅轮廓,突然弹出的僵尸让她的手猛地收紧。陆瑾年顺势将她揽到身侧,体温透过棉质T恤渗入她肩头。
“都是机械装置。”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你看那个血泵,软管都露在外面。”
宋宛清被逗笑了,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转过拐角时,头顶突然垂下黏腻的触须,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陆瑾年的手虚虚环在她腰际,指尖在碰到她裙摆绣花时触电般弹开。
“抱歉。”他的呼吸扫过她头顶。
“没关系。”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防晒霜和薄荷糖的味道。
……
暴雨在他们跑向纪念品商店时倾盆而下。宋宛清缩在屋檐下拧着裙摆,看陆瑾年用纸巾擦拭眼镜上的水雾。
他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要等雨停吗?”她递给他最后一张干纸巾。
陆瑾年望向雨幕中的旋转木马,彩灯在雨帘中晕染成朦胧的光斑:“想不想淋雨?”
没等她回答,他已牵起她的手冲进雨里。雨水打湿睫毛的瞬间,宋宛清恍惚看见十七岁的陆瑾年——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替她捡起被风吹走的稿纸,却因为碰到她的手而红了耳尖的少年。
旋转木马在雨中空转,八音盒旋律裹着雨声格外清冽。陆瑾年将她推上缀满水晶的白马,自己跨进外侧的南瓜马车。彩漆剥落的栏杆外,他的白T恤透出肩胛骨的轮廓,像淋湿的蝶翼。
“你笑什么?”他隔着雨幕喊。
“你好像落难公主!”水珠从她扬起的下巴滚落。
陆瑾年抓起相机抓拍,取景框里的少女发丝黏在脸颊,裙摆的雏菊吸饱了雨水,在闪光灯下绽成透明的花瓣。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