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艾琳娜的加入(上)
“静默塔楼”的地下深处,时间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干燥、紧迫的数据流。陈星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嵌在巨大精密仪器里的螺丝,每日每夜对着全息屏幕上流淌的基因序列和甲基化图谱,试图从那些沉默的碱基对里,撬开一丝关于生命本能崩溃的真相。
CE-Hs-11p的发现像一剂强心针,但也带来了更庞大的工作量。山田的团队已经开始着手神经元模型的功能验证,而陈星自己,则深陷在更广阔的数据比对中——他要寻找,除了这个古老开关,是否还有其他协同作用的基因,共同构成了这道脆弱的“生命防火墙”。眼睛干涩得发痛,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椎在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实验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带来一丝外面走廊的凉气,也带来了艾琳娜·佩特洛娃的身影。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黑色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和一小碟俄式蜂蜜蛋糕。
“陈博士,”她的声音总是那样平稳,像西伯利亚冻土原上吹过的风,冷冽却清晰,“根据我的观察,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认知效率会呈现指数级下降。这是卡比尔博士声称能‘启迪思维’的印度香料茶,以及一点能提供真实能量的东西。”
陈星从屏幕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才聚焦到艾琳娜和她手中的托盘上。他确实感到一种透支后的虚脱,胃里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
“谢谢,佩特洛娃教授。”他接过茶杯,浓郁的香料气味混合着红茶的醇厚扑鼻而来,确实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我只是……感觉答案就在这些数据后面,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轮廓,却怎么也戳不破。”
艾琳娜没有离开,她将自己那杯茶放在旁边的空闲实验台上,姿态优雅地倚靠着,目光扫过陈星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序列比对和统计图表。
“追逐一个确切的、可量化的答案,是科学的魅力,也是科学的桎梏。”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匙,银匙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它让你专注于树木的年轮,却可能错过整片森林的呼吸。”
陈星抿了一口热茶,香料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丝辛辣的暖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在我的领域里,森林就是由无数棵树木构成的。不理解每一棵树的生长机制,谈何理解森林?就像这个CE-Hs-11p,我们必须先知道它如何调控下游基因,如何影响神经递质,如何最终改变行为……这是唯一的路径。”
“唯一的路径?”艾琳娜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当你的‘树木’表现出违背其亿万年演化逻辑的行为时,你是否考虑过,可能施加影响的,并非仅仅是森林内部的生态,而是……来自大气层之外的气候变化?”
陈星一怔,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妹妹日记里那些话,以及卡比尔验证过的、指向深空某个拓扑节点的星图。他喉咙有些发干,放下了茶杯。
“你想说……超自然力量?神?”这个词从他这个基因学家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扭的生硬。
艾琳娜却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些许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对陈星的刻板印象,还是对她自己所研究领域那复杂本质的了然。
“不。我说的是‘模式’,是‘叙事’。”她走到全息桌旁,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关闭了陈星正在运行的基因比对界面,在陈星几乎要出声阻止前,快速调出了项目的核心数据库,筛选出与事件相关的、非生物学的背景信息摘要。
“看看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她放大了一部分时间轴,“并非随机分布。它们与某些古老的历法节点、天文周期,甚至是一些被遗忘的小型宗教节日,存在微弱的、但无法用巧合解释的关联性。再看地域,虽然全球分布,但在某些拥有特定神话传说——比如关于‘灵魂重量’、‘冥河摆渡’传说的区域,发生率有极其细微的偏高。”
陈星皱紧眉头:“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这可能是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你在主动寻找符合你假设的模式。而且,这种关联太微弱了,在统计学上意义不大。”
“科学追求强信号,因为噪声太多。”艾琳娜不疾不徐地回应,她又调出了自己整理的文献库界面,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古老经文、神话史诗的数字化封面。“但人类文明,恰恰是在弱信号和集体叙事的编织中走到今天的。当一个生物学上的‘生存开关’被关闭时,个体面对的,不仅仅是神经电信号的沉寂,还有他潜意识里承载的、来自文化背景的,关于死亡、终结、彼岸的‘故事’。”
她随机点开一个文件,是古埃及《亡灵书》的片段投影在空中,旁边是她的翻译注释。
“看这里,”她指向一段象形文字,“‘你的心必须与玛特(Ma'at)的羽毛等重,否则将被阿米特(Ammit)吞噬。’(引文:《亡灵书》第125章)他们在衡量什么?不仅仅是道德行为,更是一种……存在的‘质量’?一种灵魂的‘密度’?这不像是纯粹的道德训诫,更像是一种……技术指标。”
陈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反驳。妹妹日记里也提到过“衡量”和“质检站”。
艾琳娜又快速切换,这次是道教《抱朴子》的篇章。“‘仙人者,或竦身入云,无翅而飞;或驾龙乘云,上造太阶……’(引文:葛洪《抱朴子·内篇·论仙》)这种对肉身束缚的超越,对另一种存在形式的追求,在无数文化中反复出现。如果剥离其神秘主义外衣,它描述的是不是一种……意识的‘迁移’或‘上传’?从一个不够完美的生物容器,进入一个更高级的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