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妹妹的日记(下)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陈星所有的理性防御。在工业生产中,不合格的产品会被回收。在妹妹的语境里,结合她之前关于“衡量”、“筛选”、“转化”的思考,这个词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她不是在抑郁,她是在……调查。她似乎通过研究这些古老的宗教文献,拼凑出了一个关于人类存在本质的、可怕的假说。而这个假说,与HBTP正在从科学角度逼近的真相,惊人地相似,甚至走得更远!
她提到的“质检站”、“回收”,与艾琳娜研究的各宗教中的“末日审判”、“天堂地狱”、“轮回转世”何其相似!只不过,陈曦用了一种更接近技术术语的方式来描述它。
陈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巧合?不,这绝不再是巧合。陈曦的个案,可能就是打开全局之谜的一把关键钥匙。她的“非情境性自我终止”行为,或许根本不是无动机的,而是她基于自己发现的“真相”,所做出的一种极端反应?一种为了避免“不合格回收”而采取的……主动终止?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需要验证。验证陈曦笔记中那些星图的意义。
他坐回终端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调出了专业的天文软件,输入了陈曦第一幅星图中标注的大致天区坐标——天龙座尾部。
屏幕上显示出该区域的数字化星图。陈星对比着日记照片,仔细查看。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但随着他将星图切换到不同波段——从可见光到红外,再到射电波段——他注意到,在陈曦用红笔标注问号的那个位置,在射电波段下,有一个非常微弱,但极其稳定的背景辐射源。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脉冲星或类星体,更像是一种……均匀的噪音。
他记录下来这个源的粗略坐标。然后,他尝试处理第二幅,那幅更复杂的、“关系”性的星图。
这难度极大。他不是一个天文学家。他尝试将陈曦手绘的线条和点与数据库中的真实恒星进行匹配,但手工绘制的误差和投影变形使得精确匹配几乎不可能。忙活了几个小时,进展甚微。
疲惫和挫折感再次袭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混乱的线条和那个深蓝色的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试图解读外星文字的原始人。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滑开了。卡比尔·辛格端着一杯新的奶茶,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啊哈!我们敬业的基因猎手还在废寝忘食呢!”卡比尔的声音总是充满活力,“怎么样,在A-T-C-G的海洋里钓到大鱼了吗?”
陈星揉了揉脸,苦笑道:“鱼没钓到,可能快淹死了。常规分析没什么突破性发现。”
卡比尔凑到屏幕前,看到了那幅复杂的手绘星图。“哦?换口味了?在研究宇宙社会学?”他开玩笑地说,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兴趣。
陈星犹豫了一下。关于妹妹的事情,属于高度个人隐私,而且听起来过于离奇。但卡比尔是理论物理学家,他的视角或许能提供帮助。而且,项目组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
“这是我……一个家人的私人笔记,”陈星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她出事前,也在研究一些……相关的课题。这些星图是她画的,我觉得可能有些意义,但看不懂。”
卡比尔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仔细端详着星图。“手绘的,精度不够。不过这个结构……”他指着那些连接恒星的线条,“这不像是传统的星座,更像是在构建一个……拓扑模型?或者是在标识某种时空度规下的关联性?”
他放下奶茶,手指在陈星的全息桌上快速操作起来。“借你终端用用。把扫描件发我,我用我们天体物理组的专用软件跑一下模式识别,看看能不能在星表里找到匹配的‘刚性点集’。”
陈星将文件发了过去。卡比尔熟练地导入软件,设置参数。屏幕上,算法开始运行,无数恒星数据被调用,与手绘的图案进行比对。
等待过程中,卡比尔看向陈星,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吗,在量子引力的一些理论里,时空本身可能是离散的,由基本单元构成。信息和关联,可能比位置更基本。你家人提到的‘关系’观察,嗯……非常有趣的直觉。不像是一个艺术生的随口胡说。”
陈星心中一动,但没有透露日记的具体内容。
几分钟后,软件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匹配完成了。
屏幕上,陈曦手绘的星图被一个高精度的数字星图覆盖,她画出的那些线条,惊人地吻合了数据库中几十颗看似毫不相干的恒星的位置。这些恒星分布在不同距离上,但在特定的数学投影下,它们恰好构成了一个封闭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多面体结构。而陈曦用深蓝色点标记的中心,并不对应任何已知的大质量天体,而是一个……理论上存在的、连接不同时空区域的拓扑结构特征点,一个“虫洞”的数学模型入口,或者说,一个维度交汇的“节点”在三维空间的投影。
卡比尔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严肃。
“梵天啊……”他低声惊叹,“这……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这个结构……它需要对这个区域宇宙大规模结构、暗物质分布乃至时空拓扑有极深的理解才能构建出来。你确定这是你家人……手绘的?”
陈星看着屏幕上那个由真实恒星构成的、冰冷的几何囚笼,以及中心那个象征着未知入口的深蓝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妹妹陈曦,她到底接触到了什么?
她日记里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它们在看。从声音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这个“地方”,似乎有了一个数学上成立的、可能的坐标。
理性科学的边界,在这一刻,被一本充满疯狂臆测的日记,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裂缝的背后,是令人窒息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巨大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