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次交锋
山田的“意识凝聚度”模型像一根投入平静湖面的探针,测量到了湖底暗流的汹涌。项目组内部先前那种各自为战、彼此试探的默契被打破了,潜在的路线分歧浮出水面,并在一次由马丁召集的阶段性战略评估会议上,彻底爆发。
会议依旧在“枢纽”环形会议室举行。弧形主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几条关键线索:CE-Hs-11p的基因序列及其异常甲基化热图、山田那团即将熄灭的神经元网络动态模拟、艾琳娜整理的历史宗教兴起与伦理危机时期对照表,以及卡比尔添加的、代表全球异常事件实时数据的、如同罹患疟疾般间歇性闪烁的红点。
马丁开场简洁,重申了项目的紧迫性,然后直接抛出了核心议题:“基于现有发现,我们下一步的资源应该重点投向哪里?是继续深挖生物学机制,还是全面转向可能的外部诱因筛查?”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此前在核心团队中并不算太响亮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实验室里培养出的、对不确定性的天然不耐。
“我认为答案显而易见。”说话的是安德森博士,一位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环境毒理学家,几天前刚被马丁作为“环境派”代表加强进来。他个子很高,脸颊瘦削,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解剖刀。“我们拥有确凿的生物学标记——CE-Hs-11p的高甲基化。这是果。我们现在必须全力寻找因!全球性的表观遗传变化,最大的嫌疑犯就是全球性的环境压力源!”
他调出自己准备的一系列图表,上面罗列着近年来大气中新型持久性有机污染物(POPs)的浓度曲线、纳米塑料颗粒的暴露模型、以及特定电磁辐射频段的强度变化图。
“这些因素,都已被多项研究证明可以干扰DNA甲基转移酶的活性,造成跨代遗传的表观遗传改变!(科学引用:基于真实研究,例如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等期刊上关于空气污染、内分泌干扰物与DNA甲基化关联的流行病学研究,以及 Nature Reviews Genetics上关于环境表观遗传学的综述。)”安德森语速很快,手指敲打着桌面,强调着他的观点,“我们应该立刻启动大规模的环境样本——空气、水、土壤、食物链——的深度筛查,同时利用‘起源’建模,寻找这些环境因子与CE-Hs-11p甲基化水平的时空关联!这才是脚踏实地、遵循经典毒理学范式的研究路径!”
他刻意加重了“脚踏实地”和“经典范式”这几个词,目光扫过陈星和山田,带着一种对后者那些“意识场”、“凝聚度”等玄乎概念的隐隐轻视。
陈星感到一股火气从胃里拱了上来。他理解环境筛查的必要,但安德森那种将复杂问题简单归因于“中毒”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安德森博士,”陈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调还是不由自主地升高了,“我同意环境筛查很重要。但你的‘经典范式’解释不了几个关键问题。第一,同步性。为什么全球各地,不同环境暴露背景的人,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段内,出现CE-Hs-11p的同步高甲基化?第二,特异性。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古老到令人发指的、功能未知的CE-Hs-11p?环境毒素通常是广谱作用,为什么它看起来像被‘精确制导’了?第三,历史参照。”他指了指艾琳娜的图表,“艾琳娜教授的研究显示,类似的伦理危机和‘文化补丁’的兴起在历史上周期出现。难道每次都是因为全球性的环境污染物激增?”
安德森脸上掠过一丝愠怒:“历史数据模糊不清,无法作为严谨的科学依据!至于同步性和特异性,那只是因为我们目前的数据分辨率和模型精度不够!只要投入足够资源,一定能找到那个共同的环境触发因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卡比尔和艾琳娜,“……分散精力去研究什么宇宙拓扑和古代神话!”
“嘿!伙计,神话里可能藏着用户手册!”卡比尔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被马丁用眼神制止。
山田健一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安德森博士,我的神经元网络数据表明,CE-Hs-11p的沉默直接导致意识网络动态的退化。这不仅仅是‘中毒’导致的生理机能紊乱,这是非常特异的认知架构瓦解。环境因素或许是诱因之一,但绝非故事的全部。”
“认知架构?瓦解?”安德森嗤笑一声,“山田博士,您那些闪烁的光点很漂亮,但它们能告诉我们空气中的哪种具体化学物质需要被管制吗?不能!我的方法能产生立竿见影的公共政策建议,筛查、溯源、然后管控!而你们……”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用望远镜寻找导致池塘涟漪的原因,却不肯低头看看是不是有人往水里扔了石头。”
“但如果往水里扔石头的,不是‘人’呢?”艾琳娜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瞬间让有些白热化的争论降温了几度。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眼前的争吵与她无关。“安德森博士,您寻找水面的‘石头’,这无可厚非。但陈博士和山田博士提醒我们注意‘涟漪’本身的异常模式——它的同步性、特异性。而我的工作,是查看池塘边古老的石碑,上面记载着历史上类似‘涟漪’出现时,是否也伴随着‘非人’投石的记载。”
她轻轻点击界面,调出了那张古巴比伦泥板拓片和陈曦手绘星图的对比图,以及卡比尔计算出的那个深空拓扑节点坐标。
“忽视这些跨时空的、非随机的‘模式’,与忽视一个潜在的化学毒物一样危险,甚至更危险。因为后者可能只是工具,而前者,可能指向操纵工具的手。”
安德森张了张嘴,看着那诡异的、跨越数千年的星图吻合,一时语塞,脸上写满了“这太不科学了”的抗拒。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局。环境派要求立刻、全力进行物理世界的筛查;基因/神经派要求继续深入生物学机制,并认为环境筛查无法解释核心谜团;而人文/理论派则坚持必须将超常的历史和理论模式纳入考量。
资源是有限的,“起源”的计算能力也不是无限的。选择A,可能就意味着搁置B和C。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马丁·赖特。他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古老的胡桃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岩石,只有眼底深处闪烁着权衡的光芒。
压力像浓稠的液体,充满了整个环形空间。
终于,马丁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安德森博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环境全面筛查计划,我批准。你需要的人力、物力和‘起源’的算力份额,我会在24小时内协调到位。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给我一份全球环境因子与CE-Hs-11p甲基化水平的关联分析报告,越详细越好。”
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挺直了腰板。“明白,赖特博士。”
但马丁的话还没完,他转向陈星和山田:“陈博士,山田博士,你们对同步性、特异性和历史参照的质疑,非常有力。环境筛查是必要的排除法,但它不应该是我们唯一的赌注。你们关于意识凝聚度和神经网络稳定性的研究,必须继续,并且要加快。我希望尽快看到在活体大脑中验证CCI模型的可行性方案。”
陈星和山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释然和更加沉重的责任。
最后,马丁看向艾琳娜和卡比尔:“佩特洛娃教授,辛格博士,你们的工作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可能决定我们最终能否找到‘源代码’的关键。那些‘模式’,那些‘回响’,我要你们继续深挖。尤其是星图线索,卡比尔,我需要你给出一个更明确的理论解释,关于那个‘节点’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先生们,女士们,我们不是在玩一场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猜谜游戏。我们是在对抗一种可能从多个维度侵蚀我们存在根基的威胁。因此,我不会‘力排众议’选择一条路。我要的是双管齐下,不,是三管齐下,四管齐下!”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环境筛查要做,生物学机制要挖,历史模式要究,理论框架要建!我们要用所有能想到的工具,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去攻击这个问题!资源的问题我来解决,协调的困难我来承担。你们要做的,就是拿出你们领域内最顶尖的、最大胆的成果!”
会议在一种混合着压力、振奋和一丝茫然的气氛中结束。安德森率先大步离开,去筹备他的全球环境筛查。陈星和山田凑到一起,低声讨论着活体验证的伦理和技术细节。艾琳娜默默收集着她的资料,眼神若有所思。
卡比尔走到陈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惯有的、却似乎深沉了几分的笑容:“瞧见没?老大发话了,全面进攻。看来咱们这‘理智边缘俱乐部’,得准备打一场多维度的战争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真的,老陈,你妹妹那本日记……最好再看仔细点。我总觉得,她可能不只是‘瞥见’了答案,她可能……差点摸到了那个‘投石者’的衣角。”
陈星心中一凛,看着卡比尔难得严肃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第一次交锋结束了,但真正的、多线并行的探索,此刻才刚拉开序幕。而他知道,自己手中那本来自妹妹的、充满疯狂呓语的日记,其分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