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联合项目组(下)
艾琳娜推了推眼镜,清冷的声音响起:“从人类文明史来看,大规模的自毁行为往往与特定的历史背景、宗教信仰或意识形态紧密相关。例如,某些极端教派的集体自杀,或是在战争失败时的‘玉碎’精神。但它们都有明确的动机和信仰体系支撑。而眼下这些事件,剥离了一切文化背景和个体叙事,呈现出一种……纯粹的、生物性的‘终止’倾向。这在我们的文化记录中是前所未有的。”
卡比尔啜饮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这就引向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什么是‘动机’?在物理学层面,一切都是能量和物质的运动,遵循物理定律。在生物学层面,是化学反应和电信号。所谓的‘动机’,是否是建立在基因设定的生存、繁衍两大基本驱动力之上的高层建筑?如果这些基础驱动力本身……被动摇了呢?”他看向陈星,“陈博士,这正是你的领域。你那篇著名的论文,探讨的就是在‘自私的基因’框架下,利他行为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是如何演化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星身上。
陈星感觉心跳有些加速。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是的。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我们以及所有生物,都是基因的‘生存机器’,基因的唯一‘目的’就是自我复制和延续。从这个角度看,个体生命的终结,除非是为了亲近个体的生存和繁衍(比如父母为保护子女牺牲),否则就是对基因利益的根本背叛。”
他停顿了一下,在全息桌上调出了自己的资料,展示了几篇关键的参考文献。“然而,利他行为、合作,甚至在人类中出现的近乎纯粹的自我牺牲,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普遍存在。演化生物学通过‘亲缘选择’(Hamilton, 1964,《The Genetical Evolution of Social Behaviour》)和‘互惠利他’(Trivers, 1971,《The Evolution of Reciprocal Altruism》)等理论来解释。简单说,帮助有亲缘关系的个体,等于间接传播自身基因;帮助非亲缘个体,则期望未来获得回报。这些行为,最终仍然服务于基因的长期延续。”
他指向全球模型上的红点:“但是,眼前这些‘非情境性自我终止’事件,完全无法用上述任何理论解释。它们不服务于亲缘,不期望互惠,甚至不逃避痛苦——因为根据数据,当事人并未处于可识别的痛苦中。这就像是……生存本能这个最底层的、被认为是坚不可摧的程序指令,在某个瞬间被覆盖了。”
他用了“覆盖”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的假设是,”马丁缓缓地说,“这不是心理疾病,不是社会问题,而是某种……更基础的、属于生命本体论层面的‘故障’?”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符合奥卡姆剃刀原理的猜测。”陈星谨慎地回答,“我们需要从最保守的、非编码的基因区域开始筛查,寻找可能与环境因素、表观遗传变化、甚至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生物学信号产生交互,从而导致这种极端行为表达的‘脆弱点’。这需要庞大的基因数据库和前所未有的计算能力。”
“资源不是问题。”马丁肯定地说,“我们已经获得了全球主要基因库的有限访问权限,包括那些包含深度表型数据的研究队列。‘起源’超级计算机阵列将全力支持你的分析。”
“起源?”陈星挑了挑眉。
“我们项目的专用算力,”卡比尔笑着解释,“我取的名字,是不是很有诗意?但愿它能帮我们找到一切的……起源。”
会议持续了数小时,讨论了初步的研究方向、数据共享协议和保密层级。陈星负责组建基因分析团队,山田负责神经相关性研究,艾琳娜开始系统梳理各主要宗教和古老神话中对生命意义、自我终结的戒律与论述,寻找潜在的、跨越文化的“保护性”伦理模式。卡比尔则负责整合所有线索,尝试构建一个统一的、可能连接生命、意识与物理世界的理论框架。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马丁分配给每人一个临时住所和完全配置好的实验室空间。
陈星在自己的新实验室里安顿下来。这里设备之先进,远超他国内的实验室。他连接上“起源”系统,开始下载和预处理第一批获准访问的基因数据。海量的A, T, C, G序列在他面前流淌,像一条沉默的、蕴藏着无尽秘密的河流。
在等待数据传输的间隙,他再次打开了手机里拍摄的妹妹陈曦的笔记照片。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星图,在日内瓦这个高度机密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突兀和神秘。
他放大其中一幅星图。妹妹的画工很细致,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一些星座和看似随意的连线。在一个角落,她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它们在看。从声音到不了的地方。”
当时他只觉这是少女充满幻想的呓语。但现在,结合全球同步的异常事件,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他感到一股寒意。
“声音到不了的地方……”他喃喃自语。真空不能传声。宇宙?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过于荒诞的念头。当务之急,是从这些冰冷的基因数据中,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故障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代码的海洋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静默塔楼”里,一场关乎人类本质的探索,正式拉开了序幕。而陈星还不知道,他妹妹那本看似无稽的笔记,即将成为揭露一个宏大而古老的秘密的一条线索。
“起源”超级计算机的低吼,成了“静默塔楼”地下的背景音。陈星已经在这间无菌级别的基因分析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咖啡因在他的血液里敲打着疲惫的鼓点。全息屏幕上,海量的基因序列如同瀑布般流淌,各种算法模型正在对全球“非情境性自我终止”事件志愿者样本与对照组进行全基因组关联分析(GWAS),寻找那些微小的单核苷酸多态性(SNP)是否与这致命的“指令覆盖”存在统计学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