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福村
飘渺的声音逐渐靠近,围绕在杀手A的身边开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循环播放女人毫无意义的哼唱。
不等杀手A有什么动作,他的眼前忽然暗了一个度,如同有人遮住了光,世界安静了下来,,如同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飞沙之音也听不到了,像是有人给他的耳朵塞上了棉花。
就在杀手A怀疑自己是不是中幻觉的瞬间,柔软的沙地变成褐色的泥道,沙漠也不再毒辣,绿茵茵的树叶挡在头顶,遮去刺目的阳光。
像是在肯定这里的一切,恰到好处地有只鸟从头顶的树枝上一跃而飞,树枝在半空中摇晃两下,没有掉下来一片树叶。
适应了一下变得正常的温度,杀手A看了看周围,航空服、皮包骨的尸体和红布都不见了,他在路边的草丛和更远一点的树林里都简单瞅了瞅,它们就像是小人鱼化作的泡沫,在太阳光下晒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红衣嫁,嫁红衣,我的衣服不见了,帮我找找吧。
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
杀手A撇过眼,扭过头,眼光侧过去,无声表示了自己的拒绝。
嫁衣,请找到我的嫁衣,它是一件很华丽的衣服。
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志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劝说这个年轻人,在杀手A向前直视的前方,它又固执地出现了。
杀手A继续无视,甚至准备转头就走。
这地怪邪门的,还是不要过多纠缠,趁早离开才是。
嫁衣
嫁衣
嫁衣
嫁衣
嫁衣
嫁衣
嫁衣
嫁衣——
嫁衣!
杀手A一共走了九步,不过几息,它便从浅到淡,从小到大,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讲理地冒出来,每出现一个词就会离眼睛近一分,这样的过程一直到鲜红的字占据了全部的视野才暂时停了下来。
“……”
这些层层叠叠的不同红色的字在等待几息后没得到想要的反应,笔画的末端开始往下流淌出同色的液体,伴着耳边传来特别诡异的风啸声,颇有旧纪元低成本小网剧那味了。
“不答应就不让走。”
杀手A摸了摸下巴,停在了这艳丽的词语前,他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却没有停下往前走的步伐,抬起腿至半空,身边的温度骤降,天也变得昏暗,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一只纤细的看不见的手从胸前斜斜往上举起,卡住了他的脖子,大拇指慢慢往下压,凄厉的哭声和咒骂声在风啸声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杀手A遇此大难面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地将舌尖抵在牙关上,时刻准备咬伤喷血,他攥紧了自己衣服较下的布料,眼睛半眯着,喉间不经意地发出嗬嗬声,做出一副快被掐死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掐住他脖子的手不仅没有被杀手A温暖的脖子捂暖,反而越发冰冷如同铁环箍住脖子,寒气随风在周围飘荡,吹乱他耳边的鬓发,也动摇着人的内心,即使窒息感越来越明显,性命攸关,生死存亡危在旦夕,杀手A也双手翻在身体两侧,没有一丝想还手或者妥协的意思。
杀手A艰难地发出一丝丝气声,眼前因为呼吸被压迫而一阵阵的发黑,他嗬嗬两声,眼珠翻上去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发出声音之人的容貌。
这是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她穿着一件交领的白衣服,皮肤上画着红妆,青白色的脸边披着长发,她虽张开长有尖牙的嘴,目光则冷漠得没有一点感情,她一言不发,死死地瞪着杀手A。
能被观测到,就说明两人在同一纬度上,在同一维度上,就说明能用肢体接触到,能接触到,那就好办多了。
杀手A看着面前这位明显比他体格小一圈的女士,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了。”便在瞬间松开手里攥紧的布料,一把握住扼喉的手。
女人本来还沉静在自己局势大好的胜利中,杀手A的动作极快,她没来得及反应,被突然暴起的动作惊吓到了,她先是表现出了茫然,从杀手A的视角来看这个女人甚至有些假凶,她的面上一旦不持续做出凶恶的表情,就会让人意识到她实际上挺普通的,让他联想到平民阶层的人。
杀手A的反应速度快,女人也不是吃素的角色,她立马反应过来,但可惜的是,杀手A已经不再害怕她了。
即使没有了恐惧的加成,她也马上做出了一个选择:收缩自己的手指,让尖锐的指甲刺进脆弱的脖颈中。
“很可惜,你猜错了。”
像是猜到她要做什么,杀手A艰难地开口说道。看着女人不可置信的那张脸,就像无数人第一次面对这个场景那样,杀手A眨了眨眼,微笑地解释说,“很好奇我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说话?”
“我跟不同人类不太一样,我诞生的初衷是生存,在最恶劣的情况下活下去是我的本能。人类的弱点不是我的。”
这下轮到女人害怕了,松开扼住杀手A脖子的双手,女人瞪着两只愤怒的眼睛要挣脱开他的手。
“你别恨我,是你先要杀我的,现在我打回来,咱两扯平了,说实话,这个计谋最难的一点是延缓我长出其他气管的时间,这实在是太难了,这些变异的神奇细胞连我的话都不听。”
杀手A哪能让她跑了,只见数条半透明的粗壮触手从衣摆下往上伸,如鞭的触手先攥住女人的两只手,将她牢牢捆住原地,接着又有三条有成人胳膊粗细的带刺触手缠在她的躯干上,勒紧了不让她用任何手段逃跑。
做好这些,杀手A才开口,“你是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女人沉默了半响,她一言不发,只是用淬毒刀子般的目光死死盯着杀手A。
“你不要以为不说话我就没办法对付你,放心吧,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也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杀手A微笑着将她悬空,手边有条淡紫色的触手,它的末端有弯曲的钩子,很明显跟其他触手不是同一类东西。
“嘻嘻嘻。”
从杀手A的背后忽然又出现了女人的笑声,它出现的突兀,连经验丰富的杀手A都没反应过来,但是根据杀手A的听力,这道陌生的声音听起来至少比最初的声音年轻了十岁。
“这里是福村,你想离开的方法只有找到嫁衣,找到它,你就能离开。”
说完身边重归寂静,寒冷逐渐褪去,它离开了。
它离开了没关系,还有个人质在手里,不管怎么样,总归还能问出点什么。
正当杀手A想盘问抓获的女人时,牢牢捆起的触手陡然一松,像是在瞬间有什么被猛地抽走了。
意识和肉体合一的瞬间,女人已不知去向,温暖的阳光重新铺满大地,绿荫下,只有杀手A双眼发黑地收起了摆出来的触手。
福村、不止一个的女鬼还有,嫁衣。
他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身边,并掏兜摸了摸。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还是个男的,身体器官没有缺金少两,该有的东西都还在。
坏消息是,他身上的道具和特别道具全没了,不仅是小榴弹这种带小型爆炸威力的道具,还包括在上衣里藏了两年的巧克力兑换券。
浅黄色的阳光从头顶树荫的缝隙里洒下来,不暖也不冷,杀手A缓了会儿,起身跨过野草走到土路上。
头往左边扭,在道路的中段能明显看到路边竖着一个石碑,石碑一人来高,上面用红色的颜料涂了两个字,‘福村’。
看来这里就是女鬼说的福村了。
除了这块碑,旁边还有三个东西,挡住了光,也挡住了视野,杀手A仰头眯着再看两眼,看到石碑旁还有人,三个男人,穿的白褂黑裤,踩着布鞋,躲在阴凉地,为了确保它们不是女鬼的同伙,他还仔细地盯了一会儿,等了很久,直到其中一个男人从阴凉地走出来,脚下踩了团黑径直往小树林去了后,他才走上前去。
“两位大哥,还问这里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杀手A读过些书,知道旧时代的人要用什么样的口吻说话才合适,他刚要抱拳弯腰,两人之中一个带项链的男人便捉着杀手A抬至身前的上臂抬脚要往村里走,“有有有,进村吧,我们福村前两年吃了灾,空了不少屋子,你要歇一晚不是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啊,从什么地方来的?你身上穿的好精致啊,一定很有钱吧?”
项链男看着特别热情,大摇大摆地就要拐人进村,旁边一开始就没说话的男人也没拦着,他站在原地对着项链男说,“小林,你带着去,我等你二叔。”
“好勒,等下都到我家吃饭去。”
说话间,项链男抬起胳膊肘捅捅杀手A,杀手A意识到了对方的动作,明着没什么表示,暗地里肌肉发力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项链男注意到杀手A的小动作,咧嘴笑道,“没抓疼你吧。”
他说话间神色稍作缓和,却没有做出放开或者松手等后退的行为,而是一直抓着杀手A的手,杀手A不动神色,项链男微笑着,却没有注视杀手A或者放松下来,他眉间肌肉绷起,两只眼睛的眼神汇聚的终点是他鞋前的土地上。
杀手A见他不愿放开自己的手,自己现在也不方便挣开他的手,便决定回答他之前的疑问,“我叫小A,是个艺术家。”
他以前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从来没失手过,大家都知道,为了找到灵感,这些所谓的艺术家会去登山、爬水,坐在水边啃馒头,甚至会在凌晨的时候定个闹钟爬起来看日出。
“啊,光说你了,我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叫林三,我爷爷是村长,你在这里住着,要先见一见他老人家。”
虽然这个村子的名字寓意不错,但福村给杀手A的第一印象却没有那么的有福,放眼望去进村的第一幕,这里看起来格外荒凉,杂草不生,道路两旁的建筑几乎一模一样,砖垒的墙壁上白水泥剥落了大半,裸露出不知道是青色还是黑色的方砖,屋顶上压着稻草和石头,偶尔有风吹过,一些细小的草叶就会随着风从屋顶上离开,随着风一起飘到远方。
村子很大,地上偶尔有凹起,像树根一样从路的一端蔓延至另一端,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吧,终于有一个不一样的建筑了,它的出现令杀手A眼前一亮。
这个建筑除了墙壁上铺了一层亮亮的红白瓷砖以外,屋子周围还围了一圈像大篱笆那样的东西,大约一人来高的笔直均匀的木板挡住了视野,令人看不完全里面的东西,只能看到青色的瓦片,完整地披在房屋的最顶端。
“爷爷,我回来了!”
刚到门口,林三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他伸手向衣兜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串挂着金属熊猫的钥匙,仔细一看,那熊猫还抱着个酒瓶。
再仔细看看,这是个开瓶器。
不等林三插钥匙开门,门从里面突然朝外打开,杀手A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林三没有转头,他只是转了转眼珠,用余光撇了杀手A一眼,手还是一直握着杀手A的隔壁,没有一点想放开的意思。
“臭小子你这么早回来干什么?偷懒么?咦,还有陌生人?”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身后没有人跟着,显然这门是他开的。
“爷爷,是这样的,他叫小A,是个艺术家,他说迷路了,想来咱们村住个晚上,过了今晚走。”
“我们福村好几年没见新客了,孩子你长得真俊俏,从哪儿来的呀?要往什么地方去?”
杀手A没多想,端出自己经常拿来用的说辞,“我从洛阳来,去哪儿不重要,我们艺术家为了创作经常要跋涉,途径福村也是见这里环境复古,适合寻找灵感,若是情况允许,可否让我多住几日?”
说这段话有多方面的考量,一方面杀手A表现出友好的一面,让林三和老头对自己没有戒心,另一方面,打听嫁衣的事情也要靠村长一家,他先提前打好招呼,若是引起怀疑,就说自己在找灵感。
世间人习惯对陌生事物包有憧憬,越是陌生便越虔诚,杀手A看着老头脸上露出喜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哎呀,真稀罕,孩子穿的标致,又是歌手,真好啊,年轻就是有活力,想我年轻的时候,还想着要跟着唱大戏的走,被我老子两个巴掌拦下来了,要不是我老子强横,我说不定在外吃着烧鸡……,啊,不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再讲也没意思,三哥儿还记得丁婆婆家么?吃了饭你带着他去那儿住,她家采光好,孩子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好的爷爷。”
等两人进了院子,门关上以后,林三便松开了一路都捉着的手,他熟练地冲到空地左边一处水井旁拿起瓢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客人还在呢,自己喝水像什么话?”
村长抬起拐杖给水泥的地上一顿敲,发出咚咚的声响。
“对不起爷爷,我太渴了。”
林三一边道歉一边又喝了一瓢,看得村长直摇头。
“我们进去先坐下吧。”
不等杀手A说什么,村长就自己过了门槛,往里面走去。
杀手A也跨过陈旧的门槛,这门槛一看就用很多年了,除了贴有黄符的地方都毛燥燥的,有很多细小的木刺从门槛的四周翘起,让人不得不抬高脚,以免有刺扎进皮肤里。
村长家的构造跟旧世纪人类的建筑布置没什么很大的区别,屋子里漆了白墙,木头做了家具,还有黄符,大量的黄符。
这些黄符贴在了窗户、门槛上,任何可以称作是出入口的地方都贴上了同一种写有红字的黄符。
这些符纸是什么来头?镇宅的吗?为什么要贴这么多?
“你应该也听说过了,我们福村前两年吃过一场天灾,死了很多人。”村长叹了一口气,将历史婉婉道来,“因为死了很多人,冤魂不散,我们请了老天师来帮忙,他给了我们符纸,很多很有用的符纸,我们在各种地方都贴上了它,孩子,不要对这些东西感到害怕,它们只会帮助我们。是没有危害的。”
村长着重强调了很多很有用着五个字,杀手A没有多放在心上,老人家就是迷信,待他拿到嫁衣,就立马离开这里,头也不回地。
跟着村长踏过第三个门槛,就见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四角桌子上了,粗略看了一眼,有撒了葱花的鸡汤、甜而不腻的红烧肉还有冷切牛肉,看起来村长家的生活质量可以说是很好了,鸡肉、猪肉和牛肉都能吃的上。
“开饭开饭!”
比他们晚几步的林三从背后踩着门槛跳进屋里,他张开手臂大声欢呼的同时拉开四方桌旁的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子越法不懂规律了,当着客人丢我林家的脸么?”
“哼。”
老头小孩一顿无意义的吹胡子瞪眼比赛结束后,林三、村长、林二叔、林爸、林大叔和杀手A坐上了位。
六个爷们,没有女人和垂髫,杀手A夹菜的时候发现他们无论老人青年都在大口猛吃,勺筷砸在碗壁上叮铃作响,林三偶尔会笑嘻嘻地对着杀手A的方向舔舔筷头,其他人专注地吃饭,直到吃饱才放下了空碗。
杀手A一直都只在书中见过旧世纪人类吃饭的场景,如今自己切身体验一番倒是觉得各种调料调制过的食物很新奇,至少在新世纪,人类暂时还没有办法全面普及热菜热饭,就算是作为生物兵器的杀手A,他们的食物通常也只有压缩饼干和营养液。
那是一种很干很耐饿的东西,味道不能说好,只能说能吃,比现在的这种热菜热饭差了不知道多少个台阶。
一顿饭结束了之后,林二叔无言拉过林大叔和林爸出门,他们在起身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杀手A,被无故看了一眼的杀手A本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又想不出来自己的身份哪里有问题,便装作不在意。
他们不问,我就不答,他们一问,我就惊讶,他们若疑,我就挥打。
主打就是个一个灵活。
“爷爷,我去睡会儿。”
打了个饱嗝,林三揉着肚皮带着一嘴的油也找了个机会离席了。
这个时候,举目望去,四方桌上就剩下村长和杀手A坐着。
房间里沉默了会儿,村长拄着拐杖离开条凳后,对着杀手A说,“林三这孩子没谱儿,还是我带你去丁婆婆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