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可取消的预约
时间像漏气的轮胎,嘶嘶地尖叫着瘪了下去。
58分钟。
林响的公寓不再是堡垒,成了一个即将被精准爆破的目标。人力资源专员?骗鬼的。那会是心渊科技的内务处理小组,穿着西装戴着微笑面具的清除程序。他们不会给她讲解职业规划,他们会给她一副能锁死神经接口的电子镣铐,或者更糟——一次“自愿”的、永久性的情绪校准手术。
恐慌像冰冷的蜘蛛,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她猛地甩头,强行压下这种无用的情绪。现在需要的是逻辑,是方案,是阿哲那种冰冷的计算。
她扑回命令行界面,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响:他们来了。一小时后。说是HR,绝对是内务部。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哲人王:...收到。数据包内容你看了?`
`>>响:看了。没时间细想。我需要解决方案。现在。`
那边停顿了足足五秒,这在阿哲的世界里堪称一个世纪。
`>>哲人王:选项分析。选项一:物理逃离。成功率低于12%。你的生物信息及社会信用账户已被标记,任何公共交通或租赁服务都会触发警报。`
`>>哲人王:选项二:法律申诉。成功率0%。你与公司签署的雇佣协议附件7-B条款已授权其在“潜在天赋识别”阶段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哲人王:选项三:...隐匿。并非在现实中,而是在心渊。`
林响愣住了。
`>>响:说清楚。`
`>>哲人王:理论推演。既然数据蛭能在心渊存在,证明心渊存在常规潜渊协议无法探测的“盲区”或“夹层”。我的模型显示,高强度情绪事件爆发点,其情脉结构往往不稳定,存在临时性的“褶皱”或“空洞”。若能找到并躲入其中,或可暂时避开基于标准协议的追踪。`
`>>响:“或可”?“临时性”?你要我拿脑子去赌一个数学模型?!`
`>>哲人王:这是成功率最高的选项,预计38.6%。基于你的共情天赋,你感知并定位此类“褶皱”的概率远高于常人。此外,你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情绪强度足够高、能撕裂心渊表层结构的实时事件作为跳板。`
实时事件?林响的大脑飞速运转。哪里正在爆发足以撕裂心渊的集体情绪?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个还在播放无声广告的干净终端上。忽然,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一闪而过:
【现场】人气虚拟偶像“星野梦”首次全息演唱会突发意外!主唱单元严重宕机,万名粉丝情绪失控!
星野梦…她的粉丝群体以情绪极端充沛、忠诚度高著称。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突然崩塌,从极乐堕入极度的失望、愤怒与担忧…
就是这里!
`>>响:找到了。星野梦演唱会现场。坐标发我。我需要怎么进去?`
`>>哲人王:接入演唱会的公开AR直播频道。那不是单向信号流,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的交互接口。数万人的实时情绪正在那里汇聚、碰撞。我会给你一个伪装数据包,帮你把潜渊信号混入其中。但记住,一旦进入,你就像风暴中的一片叶子。情绪洪流会冲刷你的意识,一旦迷失,你的自我认知会被彻底冲散,变成那群疯狂粉丝里的一个无意识的数据泡沫。`
`>>响:别吓唬我了,路线。`
阿哲的数据包传输了过来。林响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晚霞色的“喜悦”结晶从屏蔽舱里取出,紧紧攥在手心——这或许是能证明数据蛭存在的唯一物证。然后,她粗暴地将神经接口插回颈后。
她没有躺下,而是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潜渊椅支架。她启动了阿哲的协议,接入了那片由数万人绝望与愤怒构成的数字风暴眼。
——非标准接入:心渊潜航——
没有了下潜的过程。她像是被直接扔进了一个情绪的重力井。
感知瞬间被狂暴的声浪和扭曲的色彩淹没。这里不再是沉淀下来的情绪化石,而是沸腾的、具有腐蚀性的活体情绪熔岩。粉丝们的哭喊、咒骂、不解的狂潮,化作无数尖锐的数据碎片,冲击着她的意识屏障。
「梦酱怎么会出错!」
「垃圾主办方!退钱!」
「她是不是生病了?我好担心啊!」
林响咬紧牙关,忍受着脑仁被针刺般的剧痛。她必须在这片混沌中保持清醒,像阿哲说的那样,去寻找那个不稳定的“褶皱”。
她的共情力在此刻成了唯一的罗盘。她放开一部分防御,让那些情绪穿透自己,不是为了感受,而是为了测绘。她感知着能量流动的脉络,寻找着那股最狂乱、最不合逻辑的湍流中心——那通常是现实与心渊结构发生剧烈摩擦的地方。
找到了!
在AR演唱会的虚拟舞台正下方,一片因为巨大期待骤然落空而产生的情绪真空地带,空间的“规则”正在扭曲、破裂。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裂隙,正在一张张扭曲的虚拟面孔背后闪烁。
就是那里!
她用尽全部意志,驱动自己的意识,像一道逆流而上的箭,射向那道裂隙。
就在她即将触及的瞬间,一种完全不同的、冰冷而高效的感知力突然扫过这片区域!像是探照灯猛然亮起,精准地锁定了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异常信号。
公司的人!他们已经来了,并且直接在心渊层面开始了追踪!
林响头皮炸开,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撞——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她跌入了一片绝对的静默。
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感。这里像是心渊被遗忘的地下室,万物之间的连接都被切断。她只能感知到自身意识发出的微弱光芒,以及手心里那枚“喜悦”结晶传来的、唯一一点熟悉的温暖。
她成功躲进来了。暂时安全。
但就在这时,她攥着结晶的手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她低头(如果在这片虚无中还有“低头”这个概念的话)。
她手中那枚橘粉色的结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晚霞般温暖的光晕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这片绝对的虚无所吞噬、同化。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片原本附着在结晶上的、灰败的枯萎痕迹,却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像黑色的血管一样,向着结晶内部蔓延。
这片虚无,在杀死“喜悦”,却在滋养那种被数据蛭蛀空后的“荒漠”?
一个冰冷彻骨的明悟击中了林响。
数据蛭…或许根本不是“入侵”心渊的。
它们更像是…从这片心渊之下的虚无中,爬上去的。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藏身之所。
但她可能直接跳进了所有麻烦的【老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