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数据蛭的初啼

客户最后那条信息像一道冰冷的烙铁，烫在林响的视网膜上。

“你卖给了我一个我永远无法承受的真相。”

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低吼和她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那枚晚霞色的“喜悦”结晶还在屏蔽舱里缓缓旋转，散发着虚伪的暖光。她现在只觉得它刺眼，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而她成了可耻的共犯。

她猛地伸手，想要关掉屏蔽舱，将它彻底封存。但指尖在触碰到按钮前停住了。

一种更强烈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职业性的偏执，攫住了她。那个男人崩溃的嘶吼在她脑中回荡——“求我不要答应…”

心渊不会说谎。情绪化石记录的是最原始的感受，而非事后修饰的记忆。如果那份“喜悦”中真的掺杂了别的东西，那它就不是杂质，而是被一同封存进去的、同样真实的的一部分。

她需要再看一次。不是用客户的感官，而是用她自己的。

她再次连接上那台破旧的潜渊椅，这一次的目的不是捕捞，而是勘探。她将神经接口的敏感度调至临界值，这是一个危险的操作，极易被残留的情绪能量反噬。

她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由集体情感构成的海底。轻车熟路地避开那些危险的情绪湍流，她精准地再次定位到“落日飞车”露台的那一小片情脉。

那颗巨大的、橘粉色的“喜悦”结晶依然在那里。但她无视了它夺目的主色。这一次，她将全部感知聚焦于之前瞥见的那一小片灰败的附着物上。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一个考古学家清理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意识触须轻轻拂去表面情绪噪波的干扰。

那不是什么附着物。

它更像是…“一种侵蚀”。

一小片区域的情感结构被某种东西蛀空了，留下一种枯萎、灰败、毫无生气的痕迹。残留其上的情绪信号微弱却清晰，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惶恐，一种被巨大幸福感裹挟时产生的、无法言说的窒息感。

客户的未婚妻，在那决定性的幸福时刻，感受到的竟是这个？

林响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强烈的情感或许会相互污染、混合，但绝不会产生这种被“蛀空”的痕迹。

就在她的感知全面接触那片枯萎区域的瞬间——

——某种东西被她惊动了。

一道阴影，细长、油腻、快得几乎无法用视觉捕捉，猛地从那片枯萎区域的深处窜出！它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一段流动的、贪婪的代码，散发着纯粹的、掠夺性的饥饿感。

它直接朝林响的意识扑来！

林响的反应快得超乎她自己想象。共情能力在此刻成了致命的负担，她甚至能“尝”到那东西身上散发出的、对鲜活情绪的疯狂渴望。她猛地收缩意识，向上急退。

那东西——她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词——数据蛭，一击不中，并未追击，只是悬浮在那片枯萎的情绪区域上空，像一道守护着自家粮仓的幽影。

林响的心智剧烈震动，迅速撤回现实。

她喘着气，一把扯掉神经接口线缆。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那不是心渊里自然生成的东西。那是人造的。是某种…情绪寄生虫。

那个客户的未婚妻，她的部分情感在当时就被这种东西蛀空并吸食了？所以那份“喜悦”才变得不纯粹，所以三年后提取出的结晶里才会藏着她无法言说的痛苦？

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浮现。

新港市近期零星出现的“情感荒漠化”传闻——那些突然变得情感冷漠，对一切失去兴趣的人。官方说法是压力过大和新型网络成瘾综合征。

真的…只是这样吗？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无意中撬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一丝缝隙，瞥见了里面远超她理解范围的恐怖。

她需要信息。需要查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只在加密虚拟社区“废土客”里交流过的匿名者。他的ID是“哲人王”，但他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阿哲。一个能以纯粹逻辑解构情感数据、在心渊的理论图谱上标新立异的怪胎兼天才。

她启动了一个经过层层加密的通讯协议，接入了“废土客”社区。眼前的光屏被单调的终端命令行界面取代，这是她和阿哲约定的安全界面。

她快速键入信息，省略了所有寒暄。

`>>响：哲。紧急。遇一物，于心渊，非自然生成。状若活体代码，具掠夺情感特性，遗留下情感荒漠化痕迹。可有数据？`

那边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响以为他不在线时，大量的数据流开始刷屏。

`>>哲人王：索引中...匹配关键词：情感抽取、非自然实体、心渊异常。`

`>>哲人王：公开文献：零。军方/企业黑库：权限不足。深层暗网流言：十七则。可信度高于0.7的：三则。`

`>>哲人王：附件：加密数据包[编号#74B]。内含三则流言摘要及我自行构建的威胁模型初步演算结果。自行判断。`

林响立刻下载并解密了数据包。里面的内容让她头皮发麻。

三则流言都指向同一个代号：“数据蛭”。描述与她所见高度吻合。而阿哲的威胁模型更是惊人，他将这种实体标注为“心渊生态系统的恶性入侵物种”，推测其具有自我复制和进化能力，起源极可能与某家拥有尖端“情脉”研究技术的巨头有关。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响瞥了一眼桌上那台干净终端屏幕角落的小绿树图标——优思健康的logo。优思数据的母公司，正是那个巨头——“心渊科技”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响：起源是心渊科技？`

`>>哲人王：概率78.3%。无直接证据。警告：此话题危险等级：极高。追踪此话题的三个匿名ID已于过去六个月内永久离线。`

就在这时，林响的个人终端屏幕突然亮起，不是优思健康的推送，而是她工作后台的正式通知。

「亲爱的员工林响：恭喜您！您的‘情绪感知敏锐度’指标被识别为万里挑一。您已自动进入‘心渊素养计划’的快速通道。人力资源部专员将于一小时后（20:30）亲临您的登记住址，为您当面讲解这份为您量身定制的职业发展机遇，并协助您完成意向书签署。请务必留出时间。此预约不可取消。——优思数据分析有限公司，人才开发部」

林响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人力资源专员。

亲临住址。

一小时后。

不可取消。

她猛地抬头，望向公寓那扇厚重的防盗门。那不再是屏障，而成了一个倒计时一小时的“陷阱入口”。

公司不是要评估她。

公司是来“收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