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狩猎数据蛭
为阿哲寻找安全屋的计划被暂时搁置。林响眼中那种冰冷燃烧的决意，让马千里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母亲的档案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也逼得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
“你要确保你母亲的安全？光躲着可不行。”马千里扔给她一个粗糙的、仿佛手工焊接的数据接口，“得让公司知道，我们不是只会逃跑的老鼠。偶尔，也会咬人。”
他的计划简单而疯狂：主动狩猎一只数据蛭。
“我们需要一个活体样本。”他在布满油污的操作台上调出新港市的心渊地图，几个区域被标记出诡异能量空洞，“不是那种从‘虚假朝阳’废料里滋生的小角色，而是一只成熟活跃的大家伙。”
林响盯着那些空洞，它们像皮肤上的溃烂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为什么是活体？”
马千里笑了笑：“死了的数据蛭就是一滩无用的熵增淤泥。我们要看它是怎么‘吃’、怎么‘动’的，还要研究它和‘虚无回响’之间那条‘脐带’到底是怎么维持的。阿哲需要最高频宽的数据流才能反向追踪它的信号源头。”
频道里，阿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需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裹着电子合成音，但能听出话语间的紧绷。
“你的活儿最脏。”马千里毫不客气，“我们要把它引到预定区域。你需要提前在那里布设一个高灵敏度的感应陷阱网络，就像蜘蛛网。等它撞进来，立刻锁死它，在它自我分解或者被母体召回前，抓住那零点几秒的时间窗口，把它的核心数据流给我榨干！”
「明白。」阿哲声音变得专注，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再次响起，「我会调用……几个埋得很深的备用节点。陷阱需要极高算力支撑，期间我的主要屏障可能会变薄。」
“风险自负，小鬼。”马千里划定了一个靠近工业区边缘的废弃情脉节点作为猎场，“这里。底层情绪以疲惫、焦虑和重复性的麻木为主，对数据蛭来说像闻到了腐肉的苍蝇。林响，你的活儿最要命。”
他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你是鱼饵。”
“我需要你深入那片情脉，不是浅尝辄止。你要尽可能大地‘激活’它，把那些沉淀的负面情绪像搅浑水一样搅起来，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把附近游弋的数据蛭吸引过来。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在它扑向你的时候，稳住。用你的‘琴弦’去触碰它，不是对抗，是感知。我要你‘听’清楚，它在‘进食’时，发出的到底是什么‘声音’。”
林响感到喉咙发干。这无异于在黑暗的丛林里播放血腥味吸引掠食者，还要在它咬住自己时保持冷静观察。
但她没有犹豫。“好。”
行动在压抑的沉默中展开。
林响再次潜入心渊，导向指定的废弃节点。一进入该区域，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倦怠感就包裹了她。这里的情脉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色彩分明，而是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死气沉沉的灰褐色，像不断重复、毫无意义的流水线作业。
她开始释放自己的共情力，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像投入石子的孩子，粗暴地打破这片死寂。
霎时间，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惫、机械劳动带来的腕管疼痛、对未来的无望、日复一日的厌烦……所有被压抑的负面情绪被她猛地搅动起来，化作灰黑色的汹涌暗流，席卷四周！
心渊的这一小片区域，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了无声却剧烈的咆哮！
几乎就在同时——
——来了！
一道阴影，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数据蛭都要庞大、凝实，像一道漆黑的闪电，悄无声息地从情脉的阴影深处激射而出！它没有眼睛，没有形体，只有一个纯粹的、贪婪的吞噬意志，径直扑向林响这颗在灰暗背景中剧烈燃烧的“情绪火炬”！
林响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强烈的恐惧本能让她想要立刻逃跑，但她死死钉在原地，强迫自己放开防御，将共情力像触须一样迎向那扑来的黑暗。
接触！
冰冷！刺骨的、毫无生命温度的冰冷！
那不是情绪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剥夺一切能量和活性的绝对零度之感！
而在这种冰冷的核心，她“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吮吸的律动。一种贪婪的、高效的、将鲜活的情感脉络强行抽离、碾碎、转化为无序混沌的恐怖过程！伴随着这律动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极遥远深处的……回响**。像是虚无本身在通过这条数据蛭，发出满足的叹息。
「陷阱启动！」阿哲的声音尖利地响起。
刹那间，无数道纤细的蓝色能量光束在数据蛭周围亮起，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牢笼，猛地收缩，将那团黑暗死死锁在半空！
数据蛭疯狂地挣扎，撞击着能量牢笼，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嘶鸣，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噪音。
「锁定！数据流开始捕获！带宽占用99%！它反抗的力量太强了！」阿哲的报告声伴随着系统过载的警报声。
“坚持住！”马千里咆哮着，疯狂记录着洪水般涌来的原始数据。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只被禁锢的数据蛭，其核心的黑暗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它不再试图挣脱牢笼，而是开始……自我压缩！
同时，那股遥远的“回响”声骤然放大，变得尖锐而充满命令的意味！
“不好！”马千里脸色剧变，“它在接收指令！要自毁！阿哲，中断连接！立刻！”
「来不及了！它的核心结构正在指数级崩解！会产生数据黑洞，会反噬……」阿哲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林响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暗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内部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让她灵魂战栗。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没有思考，将全部共情力不再是散开感知，而是凝聚成一股极细极锐的“针”，沿着那条变得无比清晰的“回响”通道，向着指令传来的方向，狠狠地“刺”了回去！
她传递过去的不是一个攻击性的数据包，而是一股最原始、最纯粹的情绪——
——那是她刚才从这片废弃情脉中感受到的，无数劳动者日复一日的、沉重的疲惫感。
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数据蛭核心那狂暴的自毁进程，猛地一滞。那遥远的“回响”声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攻击性却无比庞大的“疲惫”洪流噎住了，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混乱和迟疑。
就这零点一秒的迟疑，已经足够。
「中断完成！」阿哲嘶吼着切断了所有连接。
能量牢笼消失。
那只数据蛭在原地闪烁了一下，最终没能完成自毁，而是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化为一片逐渐稀释的虚无。
猎场区域恢复了死寂。
避难所内，三人久久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服务器疯狂的冷却噪音。
马千里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看着惊魂未定的林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
“你刚才……做了什么？”
林响茫然地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条通道能传过去东西。
马千里调出最后时刻的数据记录，指着一条异常的能量反向波动峰值，声音干涩：
“你……你刚才好像……用情绪堵塞了它的指令通道。”
他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它们不是无敌的。它们背后那个发号施令的东西……会被最原始的人类情感……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