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我叫张国昌
北岭山被扫荡的第三天,
烟雾如同升天的亡魂般在山谷里飘。
革命军残部往山下逃——
其中有一个
刘德助。
此时他浑身是血,眼神红得像被逼疯的野兽。
他身边的战友只剩两人,一瘸一喘。
山下,村口。
大日本昌商号的招牌在硝烟中歪歪斜斜地挂着——
“大日本昌商号”
四个字在烟尘中像个巨大的讽刺。
刘德助远远看见: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长袍,
胸前别着
“皇军协力商户”徽章。
那人正是——
张国昌。
他正指挥麻秆儿把被扫荡弄得乱七八糟的院子清理,
一边骂着:
“这些狗日的小鬼子,翻我柜子不说,还偷我的洋灰!
我是亲日商人又不是亲日慈善家!
偷我东西算哪门子大东亚共荣!”
麻秆儿苦笑:
“掌柜,算了吧,你骂得太大声,让日本人听见……”
张国昌:“听见最好,让他们羞愧!
不过这些畜生没羞没臊的……”
——这就是他活着的样子:
一边骂日本人,一边为村人挡刀。
刘德助从远处看到的是:
一个穿着长袍、戴着日本徽章的商人,
对一名宪兵残兵在点头哈腰(那宪兵刚走)。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原来如此。”
“革命军兄弟死成这样……
而你在这里和日本兵勾肩搭背?”
他拔枪。
战友拽他:
“刘队,不行!那人是——”
“闭嘴!”
刘德助像是压不住心里的血火。
从他视角里,张国昌不仅在和日本人笑,
还在指挥麻秆儿收拾“战利品”——
其实那些是日本宪兵把东西砸烂了留下的破烂。
可在一个刚从死亡包围圈里爬出来、满眼仇恨的人看来:
这就是叛徒。
这就是带路党。
刘德助举枪瞄准。
山风带着血腥味吹过来。
树叶一片片飞下。
他的手指扣动扳机。
——就在那一瞬间,
张国昌转头,看见了他们。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
他笑了,
举起双手:
“同志!别误会!我——”
砰!!
刘德助的枪响。
子弹穿过空气,
像命运本身一样冷漠。
张国昌被击中胸口,一口血喷出。
麻秆儿吓得惨叫:
“掌柜!!!掌柜——!!!”
张国昌踉跄两步,
却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他抓住麻秆儿的衣领,
艰难地说:
“我……我叫……
张……国昌……”
麻秆儿哭得要疯了:
“掌柜你别说了!!”
张国昌眨眨眼:
“我……没有……
背叛……国家……”
说完,
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像是看破了人生所有荒诞。
然后倒下。
再也没起来。
—
刘德助惊呆了。
他愣了十几秒,
脚步踉跄,像被抽空了魂:
“……他……他刚才说什么?
他……他是……?”
战友急吼:
“刘队!你杀错人了!!
他……
他是大日本昌商号的掌柜——
那个……暗中帮我们通风报信的!!”
刘德助像挨了重锤。
“什么……?”
他望着张国昌倒下的身体,
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
我杀了……
救过我们的人……?”
革命军剩下的三个战士在风里沉默半天。
山上炮声仍在,
战争像疯狗一样咬着一切。
而张国昌——
躺在血泊里,
终于不用再演、再骗、再撑、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