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话
小励和左勇提审陆仔。经过几天的监禁生活,他的精神状态远不如之前那般信心十足,目中无人。现在的陆仔,颓废,沧桑,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刻,有种身负重担,寸步难行的无力感,据监警说,近一两天他总是发呆,也不怎么吃饭,连放风都懒得出去,可不是刚进去的时候那般生龙活虎,对于这种突然的转变,监警也不知为什么。
这次的提审是陆仔主动申请的,说有事要说。小励感到很意外,之前陆仔矢口否认,很坚定,很坚决,现在又主动要有话说,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低估了监禁生活,现在已经完全忍受不了,开始采取自救;另一种是幡然醒悟,内心有所触动,要交代实情,也就是认罪。总之,小励脑袋里画出若干个问号,直到看到陆仔的那一刻,他认为应该是第一种猜想。
陆仔目光空洞无神,垂头丧气,邋里邋遢,像一堆无骨的肉,瘫坐在椅子上。
“找我们想说什么?”小励看着眼前堆在那里的陆仔,想到曾经的自己。若不是韦小宇的全力挽救,现在,应该是两堆无骨肉面对面瘫坐。
陆仔低着头,有气无力的说:“我能吸口烟吗?”
小励点了点头,左勇出去找来一包烟取出递给陆仔,帮他放到嘴里,点燃。
陆仔由于带着手铐,从嘴里拿出用力吸出的烟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大概是没怎么吃饭,导致营养不良,也可能是过度紧张,还可能是休息不好。总之,多重因素综合到一起,变成这个样子。
“我…我…有话要说…要说。”陆仔颤颤巍巍地说。
“说吧,我们听着。”
“所有…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赵宇凡是我…是我投毒杀的,药也是…也是我买的,总之,都是我…。”陆仔说到这儿有些激动,双手颤抖指着自己的胸口,看着小励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嘴角也在抖动:“都是…都是我干的,与别人无关。”说完,低下头,眼泪滴在他的手上,身体微微抽动。
小励和左勇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有同感,这哪里是主动认罪,这明明就是替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是这样吗?我很希望你如实交代。”小励直盯盯的看着陆仔,陆仔紧闭双眼,用力的的点头,眼泪还是不停的涌出。
左勇看到他这个样子,安抚他说:“你先平复平复情绪,都是你做的,也要讲讲来龙去脉。”
陆仔手中的烟灰抖落一地,他抬起头,露出红肿的眼睛,很真诚的问:“我想知道,我…我能…判…判几年?”
“那需要看你配合警署工作的情况,一五一十交代犯罪事实,还有主动检举揭发警署不掌握的同案犯,这样在量刑上会酌情考虑,如果伪造事实,干扰警署办案思路,那样会加重量刑,具体几年,不是我们定的。”
陆仔若有所思的看着小励和左勇似乎在咀嚼他们说的话包含的含义,脸上依然挂着未干的泪痕,最后狠下心来似的抿了抿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说:“我刚才说的都是实情,是我投毒杀的赵宇凡,氟乙酰胺也是我在G国买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
“和他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
“我经常去他那儿喝酒,说过他卖的酒不纯又贵,他不承认,说我不懂酒,我们就闹得很不愉快,所以…。”
“仅仅是这点小事?”
“就是这…这事,发生过几次争吵,就产生了矛盾。”
“你威胁过他?”
“嗯,曾说过让他干不下去。”
“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口气?有人给你撑腰?”
“没有,没有人给我撑腰,就是说说大话。”
“有人看见吗?”
陆仔想了想:“没有吧,我没太在意。”
“有人知道你俩的矛盾吗?”
“这个我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和赵宇凡的几次争吵都不是在酒吧里,而是在外面发生的,所以知道你俩矛盾的人不多,是这个意思吗?”
陆仔点了点头。
“你俩的矛盾就是几次口舌,会让你动杀机,这个代价你不觉得太大了吗?”
“事情发生后,我也后悔,但在游艇那天我喝了点酒,一时冲动下的手。”
“你说一时冲动,这个不对吧,药早就买好了,为了做的更像是自杀,还安排杰克下去救人,说明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我没,我没蓄谋,哎,主动交代也不行吗?”陆仔被问话问的已经失去了耐心。
“主动交代也需要把实情原原本本的说清楚,前后逻辑要对应上,只是承认投毒,什么原因投毒,为什么谋划那么长时间,杀人的理由只是因为发生争执,这些根本合不上牙,也说不通。你主动承认犯罪是对的,但要交代犯罪事实,这个至关重要。”
陆仔不语,无奈的看着四面黑漆漆的墙壁,仿佛对自己做出主动交代实情举动的忏悔。
小励接着问:“说说三合邦吧,你是那里的小弟对吧?”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哪还有三合邦了,大家早都各飞各的了。”
“那衣服还保留着?留作纪念?”
“算是吧。”
“对三合邦还有感情?”
“也谈不上,也不是什么登得上台面的组织。”
“既然这样,我在问问你,还收保护费吗?”小励直视着陆仔的眼睛。
陆仔移开目光,避免和小励对视,看着对面的玻璃墙:“我收什么保护费,也不是三合邦的时候了。”
“你一直在收保护费,三合邦也一直存在,对不对?”小励说完,猛然把身体顶向前,用凌厉的目光看向陆仔。
这个突然的动作吓到了陆仔,陆仔一下子不知所措。到这一刻,陆仔才明白,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自己扛下所有的事,就完结了,哪曾想每一环都需要合理的链接,不是承认就一切OK。对于小励的问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选择沉默。
小励看他不说话,接着说:“赵宇凡的死不是你一个人所为,你身后还有人。”
小励的眼光没离开过陆仔,陆仔依然低头不说话。
“把你知道的真实情况说出来,在量刑上会从轻,这个时候保全自己很重要。”
陆仔把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手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做了他该做的,还是不行,有的时候人一旦进入歧途,甚至连退路都没有,不能向前也无路可退。
小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必要硬扛着,三合邦的势力看来依然强大,只是做的更像是某个公司或集团,一边做黑社会的事,一边向正规化管理发展,所以,这么多年都以为他不存在了,解散了,其实还非常旺盛的活动着,只是更加隐蔽,更加人性化了。”
陆仔抬起头,双眼通红,轻轻地说:“我能回去吗?”
“不打算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吗?”
陆仔继续选择沉默。
“我在问你一个问题,吴为龙和你不只是工作关系吧,你俩一起在三合邦干过?”
陆仔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下去了,可能不只是这件事,别的事也快瞒不下去了,只能凭天由命,顺其自然。
这次陆仔的主动承认无疑推动了案件的进度,但陆仔的主动有明显的被动情节,有受人指使的意味,应该有人给他传递消息,具体通过什么途径就不得而知了,毫无疑问,警署内部有他们的人。
小励把提审情况向李青元汇报。听完,李青元沉思了许久,缓缓地说:“争取明天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布陆仔主动交代的过程,并提出发现有幕后操纵者,目前有些线索,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小励看着李青元:“给署长的资料里也要这么体现?”
李青元瞪大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他是发布者,他需要这么说。”
“不用告诉他真相?”
李青元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小励:“你都怀疑陆仔的主动承认是受人指使,还会相信警署的人吗?再说,他没必要知道案情调查的真实情况,这是纪律。”
小励赞同的点了点头,在这方面,李青元浑身上下长满了触角,每一根触角都有极其敏锐的反应力和辨识度,这一点,小励自愧不如。
